2021年10月11日 星期一
OPUS龍脈常歌 簡易心得(有雷)
2021年8月19日 星期四
有關斯卡羅引發的「大眾」與「純文學」討論
理論上來說我應該要在下班之後的空檔趕快把拾藏的東西寫一寫,但最近看到斯卡羅以及引發的討論後,有些言論著實讓我傻眼,想說和自己的專業有點關係,還是寫篇文來記錄一下。
先自我揭露一下,作為曾經投過幾屆角川輕小說大賞(雖然都沒上,大學時真的太弱……),拿過幾個文學獎和創作補助,出過幾本科幻小說合集,當初碩論差點要做科幻小說,最後碩論主題也都是社群網站上被廣泛傳播的詩與詩人,我想我應該勉強算是純文學和大眾小說都有沾上邊,也自認對兩邊都算是有點瞭解。
目前網路上討論斯卡羅時有分兩個視角,一個是就劇情而言,斯卡羅非常脆弱(朱宥勳);另一個是說斯卡羅是大眾作品或台灣本土作品,不應該用這種角度來評(推特很多台派都有類似觀點,就粉專而言如莫羽靜也是這種觀點)。
我這裡只想談莫羽靜的說法,我引用一段他最近評論朱宥勳的貼文:「這類評論最大的問題,就是用純文學的視角來評斷商業作品,強調劇情緊湊性,MacGuffin的存在和對劇情的推進與否,每個人物角色與MacGuffin的關聯性,人物的塑造與互動,還有進一步,能否傳達文學價值觀。 意即能否產生 「文以載道」」
先不說朱宥勳根本就沒有談到麥高芬(MacGuffin),莫羽靜這篇貼文最大的問題,是他急著想給朱宥勳貼上一個「純文學」標籤,給斯卡羅貼上「大眾」的標籤,但他談論這兩者的差別時,顯然完全搞不懂其中內涵。
從敘事結構而言,最容易理解的敘事結構永遠是時間上的線性結構單一敘事,換句話說就是講一個人從一開始做了什麼,到最後有沒有達到目的,但因為有時這種敘事方式會有點無聊,另一種常見的作法是一開始將場景設定在高潮前的某個片刻,吸引讀者/觀眾看下去,接著才從頭說起。
而最吸引人的方式則是為角色製造動機、行動與懸念,也就是讓角色有一件想達到的事、一個難以被破壞的核心價值觀,以及他面對某些挑戰或在某些情境下他會怎麼做,這些作法又引發什麼後果,環環相扣。
若從劇情來說,從「敘事結構」與「吸引人的方式」,大致上就能切出「純文學」與「大眾作品」的兩端光譜,要注意的是純文學與大眾作品並非二分的存在,雖然極端作品不少,但多數作品只是偏向光譜的其中一端。
為何光譜可以這樣切?這和預設讀者有關。純文學的預設讀者是菁英或者大眾。雖然每種文類(詩、散文、小說等)情況不同,但大抵上,純文學作者會預設菁英讀者是願意、甚至樂意接受被作品挑戰的,因此在此前提上,他們會在手法上做各種創新,意象與劇情結構有隱隱的串連,非線性敘事(蒙太奇),處理我們平常生活或許面對但很少去深入思考的道理。
相對而言,大眾作品面對的是大眾,在這個注意力渙散的當代,他們必需要能時刻抓緊讀者/觀眾的注意力,因此劇情結構上需要容易理解,而角色動機需一貫,劇情需有連貫性且環環相扣,這樣才能讓讀者繼續看下去。
因此,以這角度重新觀看朱宥勳的評論方式,他根本就是站在大眾作品那邊的,反而莫羽靜的講法:「像《轉生蜘蛛》、《無職轉生》、《地錯》這幾個都延伸大量輕改作品,但你回頭去看他本身輕小說的部分,《轉生蜘蛛》一堆非線性敘事,沒有MacGuffin,就是看女主在那邊遊戲式練功,敘事視角一下第三人稱、一下女主人稱、一下又路人人稱,這拿去給教授看,不被甩在臉上我才輸你,《無職轉生》也有這個狀況,《地錯》這種天公仔囝劇情更是小說大忌,瑪莉蘇最狂的例子,大概就《轉生史萊姆》吧,這些用純文學的標準看待,就是一堆不入流的垃圾。」
不,你才在講這些大眾作品垃圾吧!
我自己看《斯卡羅》是和租屋處室友邊吃飯邊聊天邊看的,所以目前我沒辦法很認真去分析(需要再重看一次),但我必須說,光是斯卡羅第一集開了四、五條劇情線,這點就已經違反了敘事結構的容易理解了。
還記得敘事結構最容易理解的是什麼形式嗎?「線性結構單一敘事」,不單一也就算了,雙線還能接受(要注意一集只有一小時啊),斯卡羅一開始有幾個不連貫的場景(敘事線的開頭)?自己算算看吧……
莫羽靜原文: https://www.facebook.com/TaiwanInkStory/posts/593830141980542
朱宥勳文章:https://www.facebook.com/chuck158207/posts/4968394203176674
2018年4月4日 星期三
OPUS地球計畫 & 靈魂之橋(有大雷)
OPUS系列遊戲是由台灣遊戲團隊SIGONO出品的,這兩款有著類似的精神。我認為這種類似的精神,是「告別」與「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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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從《地球計畫》說起吧。OPUS計畫的第一部,同時也是SIGONO公司的成名作,《地球計畫》並不是以精巧的遊戲性見長的遊戲,甚至可說這款遊戲的方法還有點考驗玩家。
基本上玩遊戲的過程分成兩部分,一是操作太空望遠鏡尋找地球,在尋找地球的過程中,有一個巧妙的設計,就是能替找到的星球取名,同時我們也能藉由觀看其他人尋找地球的紀錄,得知他們當時可能做了什麼事。
二是在尋找地球的過程中,每當資訊傳回太空艙內,主線就會推動一些,將太空艙其他部分啟動,我們藉由點閱太空艙內留下的紀錄、使用過的物品,慢慢拼湊出太空艙內到底發生什麼事。
僅僅使用這兩個機制,《地球計畫》便足以道出一個大敘事背景下的精巧小故事。故事發生在遙遠的未來,人類已經移民到其他星球,卻因為基因改造時沒有對原本的基因做備份,導致基因缺陷後沒有資料可以修補,因此決定尋找地球,看能否找到原始的人類基因庫。
這其實是一個很大的科幻背景,但濃縮成遊戲時,這一切就導向麗莎和艾姆的執念:找到地球。而當身為機器人的艾姆醒來,發現麗莎及真誠博士消失時,他又多了另一個執念:找到博士。
遊戲裡不斷用各種方式暗示,直到最後明示麗莎和真誠已經走了,艾姆所做的一切,無非是因為他還來不及「道別」,因為沒看到最後一面,因為希望現狀能夠持續。直到最後艾姆為了這份執念導致太空艙停電,他似乎才終於領悟到什麼是死亡,什麼是離別。當最後艾姆找到地球時,遊戲處理了另一個東西:遺志。我們因為艾姆實現了麗莎和真誠努力到最後都沒辦法實現的遺志,僅僅是看到地球存在的畫面,就感動到幾乎掉淚(好啦我有掉幾滴眼淚)。
這款遊戲可以用這樣簡單的機制和敘事,就道出讓人感動的故事,而且更讓我佩服的是,這種科幻背景能做成這樣感動人的小品並不容易,讓我相當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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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來到《靈魂之橋》。
《靈魂之橋》雖然是《地球計畫》的續作,但除了有設定上的共通之處以外,其實玩法、劇情都大相徑庭。
在玩《靈魂之橋》時,或許有人會注意到「地球教」,認為人類是從地球而來,堅信地球存在的麗莎還被真誠斥責為「那是神話的東西」。而在《靈魂之橋》中,我們終於可以比較看到地球教的運作形式是如何。
《靈魂之橋》的設定相當反烏托邦,有一天全球爆發了重大瘟疫,人類幾近滅絕,只剩兩位主角:約翰及林芳。因此在遊戲中處處可以看到因為各種原因死去的靈魂們,不斷執著於生前的執念。有些是因為意外而死,有些是因為瘟疫,更有些是因為瘟疫造成的恐懼而產生意外而死。
遊戲從儀式「宇宙葬」說起,是將靈魂射到太空,回到銀河的葬禮。當全世界的人類都變成亡靈,只剩主角二人活著時,舉行宇宙葬、將亡靈們送回宇宙的重責大任,也就落在兩人身上。
兩人鮮明的對比讓人能很快理解兩個角色,約翰看著周遭的人執著於製造火箭,卻什麼也沒獲得而死去,漸漸恨起自己做為火箭技師之子的身份;林芳起來時,發現身邊地球教的巫女及長老們都已經逝去,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時,宇宙葬成了他活下去的意義。
透過宇宙葬的設定,兩位主角專心進行宇宙葬的儀式。女主角是女巫,具有進行儀式以及製造火箭的知識;男主角負責拾荒(?)尋找製造火箭所需的零件。這是個其他人類都已經滅亡的世界,這些零件都是絕版的、沒有物流的,只能靠自己找。透過這些踏查的機制,我們逐漸能看到這反烏托邦一般的世界過去可能發生什麼事。
我很喜歡劇情裡面最後的設定,要不然男主角幾乎從頭到尾都很暴躁,個性太扁平,讓人有點厭煩,但最後這一切就在男主角與女主角承認自己的孤寂,告別過去,承認要與對方走下去時開始轉換。而最後「回憶中的宇宙葬」安插時間點實在太讚,把那種過去努力為的是什麼目的這件事給出了一個意義——我只是看著火箭射到宇宙的畫面,居然就默默噴淚了QQ
後最後的設定真是太卑鄙了,讓整個故事變成青澀的Boy Meets Girl,調性一轉的瞬間,那種莫名的感動也出現了,真的是非常典雅的劇情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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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兩個遊戲,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這兩款遊戲玩起來都很孤獨,比如《地球計畫》中孤寂的宇宙中尋找地球,或者《靈魂之橋》中只剩兩位生者,踏在雪地上看著亡者們的呢喃。即使遊戲機制並非特別好玩,但營造的氛圍倒是相當不錯。
就劇情設定與玩法而言,基本上都是巨大的背景設定,凝聚在一件事情來做,並且讓主角有個還沒好好告別的過去。隨著我們在做遊戲希望我們做的事情,過去會漸漸被拼湊出來,展現了主角對過去尚未告別者的執念。當處理完這告別的瞬間,卡關的事情就開始前進。
做一次有可能是偶然,但能做到第二次,就表示遊戲團隊的確是掌握到一個有效的、能感動讀者的敘事方式。我還蠻希望遊戲可以出個三部曲的(想知道地球教究竟如何演化),但也期待遊戲團隊能在之後找到其他的敘事方式,開始讓我們耳目一新。
2017年10月27日 星期五
試論台灣人作為賤民
讓我們重歸吳叡人〈賤民宣言——或者,台灣悲劇的道德意義〉(可在此網誌讀到全文:http://blog.roodo.com/nakts0123/archives/11163597.html )。
吳叡人這篇介於隨筆與學術論文之間的論文,雖然看似引用許多知識,但事實上相當好讀,收錄於他《受困的思想》一書中。在這篇文中,吳叡人說明台灣人是「作為主權民族國家體系的賤民階級之一員」,並且說明背後的成因:「三重結構性因素,決定了當代東北亞的民族主義格局:未完成的區域性民族解放工程,逐漸喪失平衡的多極體系地緣政治結構,以及不平均的資本全球化。」而大部分的篇幅都是再講述這三重因素如何使台灣無法成為主權國家,並在中後段強調了主要原因:
「當代弱小民族的民族主義是未完成而且不可完成的,他們透過「每日舉行的公民投票」建構的民主必須是不完整而且不可完整的,因為完成的民族主義追求自己的主權民族國家,完整的民主追求自我決定的主權人民(sovereign people),而這將破壞區域的權力平衡,干擾帝國爭霸的佈局。」
在結構無法打破的情況下,台灣的確是在「作為主權國家」上永恆的賤民,而這將讓台灣人在反省之中懷疑國際一切高尚的價值觀,並且永恆的壓迫會造就永恆的「生存慾望」。要超越這樣的命運,在結構之前,必須先做的是「精神的自我強韌,以及尊嚴的自我修復。為不可知的未來歷史蓄勢,當帝國突然崩解,或者當帝國揮軍東指……」
當結構改變之時,強韌的精神才讓我們有可能蓄勢待發。
同樣論台灣人作為賤民,王應傑與吳叡人的視角是完全不同的。王應傑的視角包含著現代化的線性思維,無法進步者便準備淘汰;而吳叡人直接懷疑這思維背後的巨大暴力:就是這樣的思維,就是這樣帝國在結構下造成的擴張的動力,以及帝國之間的平衡,造就台灣在國際上的賤民地位。
一個是鞏固現有的糟糕國際局勢,一個是期望台灣人撐到國際局勢平衡改變的時刻。誰具有更高的道德性,誰是希望台灣人好,應當是一目了然的。
2017年7月11日 星期二
試談論在娛樂作品中使用文化這件事
會想討論這東西,是因為之前有兩件文化爭議事件,一件是1930浪漫譚讓吳濁流穿上和服這件事,第二件是台北文學獎的劇本牽扯到原住民文化爭議(可參考:http://www.upmedia.mg/news_info.php?SerialNo=19346 )。
由於我自己是臺灣文學研究所的,對臺灣文學、文化、歷史都多少有接觸,因此筆尖想找我談論這兩個事件。他最近也開始希望能將臺灣文化融入到小說創作裡,但因為這兩個爭議事件,讓他不確定該不該將臺灣文化的東西融入到小說裡,怕又引起爭端。
會不會引起爭端,這本身的確是難以評斷的;看看韋宗成的《冥戰錄》,蚩尤的《最強天后》,明明都是引用民間文化作改編的作品,為什麼《冥戰錄》和《最強天后》卻沒引發多少爭議?
行文至此,整理一下,這篇文章試圖探討的問題基本上是:
1.該不該在作品中引用傳統文化元素?
2.若要引用,又該如何引用才不會引起爭端?
關於第一個問題,我自己認為答案倒是很簡單:看創作者想不想用囉。我相信任何想引用傳統文化元素的創作者,至少心中都有最基本的、希望這份文化被看見的心意。對於希望推廣這些文化元素的創作者,這問題的答案是「Yes」。而不希望自己被侷限住的創作者,這答案就會是「No」。如果你想創作個太空歌劇,何必非得在裡面出現一台牛車呢?
第二個問題,就是針對「Yes」的、具有推廣文化的心意的創作者們問的。那該怎麼引用,才不會有爭端呢?
要回答這問題,我們可以先從現有的兩個爭議案例來分析,藉由看到爭端,來知道如何避開。
在1930臺灣浪漫譚的案例,爭議出在吳濁流穿和服。吳濁流是著名的政治異議者,他在日本時代就寫了〈泥沼中的金魚〉、《亞細亞的孤兒》(《亞》為戰後發表)等作品,反對日本統治的姿態毋庸置疑;而戰後他看透國民黨的醜惡後,寫了《波茨坦科長》和《臺灣連翹》,把國民黨的醜惡狠狠揭露,《臺灣連翹》一書甚至要求要死後才能發表,就知道在白色恐怖時代中,他清楚這些作品的政治意義,卻又堅持書寫,這樣隱隱冒犯危險的姿態,就是他的反抗者姿態。
這樣的反抗者,為什麼他的代表圖之一是身著殖民者的服裝?
後來官方發了一篇解釋文,給了一些資料考據,認為吳濁流基本上是穿過和服的。基本上那些考據資料挺紮實的,我也接受。我唯一希望官方作的,就是以後如果可能有類似爭議圖片,應該寫個註解才是。不過也有人認為這不過是一張圖,為什麼會引發這樣大的事件?還要這樣大動作檢討官方?
好的,爭議點我已經列出來了,我們可以順便看看,如果這爭議沒有解決的後果。這至少可以從兩方面來看,一方面,吳濁流是臺灣文壇中生代裡面相當重要的一個人。1960年代,當台大那裡弄《現代文學》,以現代主義掌握了整個文壇之際,吳濁流創立《臺灣文藝》,成為臺灣本省籍小說家的發表重鎮,並且挖掘不少重要的小說家,而吳濁流本身也交友廣泛:鍾肇政、李喬、鄭清文、葉石濤、鍾鐵民、巫永福……,如果你對臺灣文學史有一些概念,你會知道這份名單有多重,而吳濁流及他的友人們可都是還有後人在世的。這些後人如果看到這些爭議,認為冒犯了吳濁流,那後面會怎麼走呢……
另一方面,基本上大眾對吳濁流的概念應該只有《亞細亞的孤兒》,如果他們只看到穿和服的吳濁流,覺得「喔喔吳濁流穿和服好帥」、「圖好好看」而沒有任何反思,那是不是某種對吳濁流錯誤的認知就這樣散佈出去了?
無論是哪一方面,當要呈現反抗掌權者的鐵血詩人的另一面時,做些保險手段(寫註解)總是買個保險的。
上面是牽扯到真實人物的部分,而關於台北文學獎的部分,牽扯到的則是宗教與文化符號。
台北文學獎的部分,主要爭議是創作者把賽夏族的女神寫成了有情慾的女性,而現在仍然祭拜女神的賽夏族人們認為這是對賽夏文化的扭曲,因此抗議。最後創作者道歉(創作者戴華旭認為創作後應先給族人看過),願意修改作品接受重審,賽夏族的長老們也接受道歉。整件事情算是往好的方向發展。
這件事情爭議的點很簡單,原住民(在這裡是賽夏族)不願意他們被用一種他們不同意的方式來被呈現。而不願意的原因,和我前面寫的第二點有點像,怕從來不認識這議題的人,第一次認識就是用扭曲的方式認識,之後又沒接觸的話,那只會留下扭曲的刻板印象。
這件事情之所以糟糕,在於我們認知事物的方式,原本就是使用刻板印象。在人的精力有限的情況下,刻板印象是一個很有效的認知方式,因為他可以給我們對某個群體的第一印象,而這第一印象大概至少有一半以上符合。
但這種認識有個副作用,就是我們容易將該群體「他者化」。貼上標籤以後,這群人就和「我們」是不同的人,認知到他者與我們的差異固然重要,但如果因此失去了對他人的尊重與同理,變成嘲笑與諷刺,那就只會讓這些被他者化的人們處境更糟,與「我們」隔絕更深。
我有個學長寫到,原住民的議題的確該原住民自己處理,我們不該越位。即使我們的目的只是希望推廣他們的文化也一樣——人家願意被這樣推廣嗎?
所以這代表只有原住民才能寫原住民相關題材嗎?甚至是,只有那個部落的人才能寫那個部落的事情與文化嗎?雖然這是個很容易推算出的結論,不過我個人覺得這落入了某種血統決定論,反而可能會有另一種風險。也就是說,隨著血統被同化,有資格寫原住民題材的人只會越來越少。我個人還是偏好建構論,原住民文化是在某些基礎上,透過不斷的實踐而建構出來的。只要有著原住民的認同,並且參與實踐,那就有可能成為其中一員,或者至少成為被他們認可的人。
但具體而言該怎麼做呢?
文壇裡有很多漢人作家寫原住民的創作,葉石濤就寫過西拉雅族,王家祥著名的《倒風內海》、《小矮人之謎》等牽涉到多族原住民,舞鶴《餘生》寫了霧社事件,黃岡《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寫了阿美族面臨現代化的困境。可惜這些作家我並不是太熟悉,但確定舞鶴、黃岡都是長期接觸原住民的人。
我有個朋友也有寫原住民文化的故事,他用的方式倒是簡單。由於他之前住在原住民部落附近一陣子,與該部落很熟,也有做些簡單的田野調查。他將這些融合自己的想像寫成故事後,印出來給部落長老看。長老看了很高興,還給予祝福。
我想其實事情可以很簡單的。
綜合以上案例,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麼當今媽祖可以用各種二次元的方式被重新創作。因為既沒有牽涉到真實人物(雖然某方面而言林默本人其實是真實人物沒錯),也不存在「一開始就以錯誤的方式被認知」的問題——臺灣的媽祖信仰太旺盛了。
現在不存在問題,不代表以前不存在。事實上,日本時代時有個痴狂媽祖的日本人叫西川滿,他以媽祖信仰創作了相當多小說,卻一樣惹出了類似的爭議。臺灣本島作家認為西川滿呈現的媽祖是扭曲的——並且由於他有打入日本中央文壇、或與之抗衡的野心,這樣的媽祖給不知媽祖的日本人看到,也會被錯誤認知,因而產生爭議。
神奇的是,當今我們在讀他的小說時,其實一下子是讀不出爭議點的。這也是語境的差別,畢竟在我們已經認知媽祖原貌的情況下,西川滿的作法只會給我們另類的趣味。
所以會不會產生爭議,說到底,還是作者得判斷大眾對你書寫的知識有多少認知,有多少人會「第一次」看到這些人而得到錯誤印象?
如果覺得這很難判斷,那直接問被書寫的對象、或者相關的文化主體(如原住民或漢人),總是最快的解決方式。
畢竟,我們雖然總是抱持著推廣的苦心來使用這些題材創作,也總是得尊重被書寫者的權益。
2016年7月24日 星期日
Killer與輕小說
說書人是鐵人營在下課時間的安插活動,基本上隨講師喜好推薦書籍。由於我和Killer熟識,而且鐵人營基本上是純文學較多的營隊,所以我決定以輕小說為主題,順便推薦Killer的小說。(得獎作《闇之國的小紅帽》,目前《夜行騎士》系列剛完結)
講稿大概可以分成三個主題:「輕小說」、「台灣的輕小說」、「台灣輕小說的可能發展」,以及我的朋友Killer,作為角川得主在這裡面的角色參與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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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會選這主題,大概要從我自身講起。我高中時(約2006-2009)開始迷戀看輕小說,所以早期角川代理的輕小說,雖然沒有到全部看完,但也看了不少,涼宮春日、灼眼的夏娜、零之使魔、9S、電波系彼女、龍與虎、奇諾之旅……,當時受到輕小說的迷戀與吸引,畢竟故事題材多變、角色鮮明、劇情節奏快速。看了看以後,甚至開始自己想寫。
角川在2008年舉辦第一屆角川輕小說大賞,舉辦到去年(2015)結束。無論如何,由於當時我已經開始對寫作有興趣,便以輕小說大賞為目標寫了一些小說,也在寫作的過程中在網路上、寫作會裡面認識一些輕小說創作路上的同好。
之後又來就讀台灣文學研究所,有對輕小說稍微做一番研究,投稿研討會,而且迴響不差。在這裡要感謝祕密讀者在去年2015年9月的專題「輕薄的假象」,雖然裡面文章有部份觀點在網路上相當有爭議,但對完全不瞭解輕小說的人而言,至少是入門的文章。
基於自己有在看、有在寫、有在研究,所以就挑了這主題來講說書人了。
回到主題,我想這主題最有爭議的一點是,「輕小說是什麼」。
事實上這問題相當難回答,我會回歸到自身的閱讀經驗。在我早期的閱讀經驗中,除了前面提到的故事題材多元、節奏明快、角色鮮明以外,事實上還有一點是當時的我沒有察覺到的,但現在我有辦法辨識出的閱讀動機──「中二少年想談戀愛之心」。
這觀點有一部份來自蔡宜文,或許可參照〈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神主牌〉(《祕密讀者精選集》裡面有收錄)閱讀會更知道我在講什麼。
我主要想講的觀點是「情感教育」,因為學校其實並沒有教我們怎麼談戀愛,所以我們是透過閱讀來學習怎麼談戀愛的。有些人是看痞子蔡、藤井樹、九把刀,有些人可能看星子、蝴蝶、護玄、水泉……。
而也有一部份的人是像我一樣,看日本輕小說。
在日本輕小說中,我認為他們發展出一套戀愛模式,這套戀愛模式是這樣的:
1.男、女角色都處在某種大危機之下。
2.在大危機中可能會出現男保護女、或女保護男的場景,在這幾次之中總會有一次男性被擊敗或女性受傷的場景。
3.女性受傷會激起男性的保護欲,希望自己變強保護女性,以及溫柔對待受傷者;若是男性受傷,則是希望女性能溫柔安撫自己。
4.在歷經過數次2.、3.的循環後,男女角在一起。
(當然,這和現實談戀愛差挺多的,大部分情況下,一般人生活很難出現這種危機……)
無論如何,這種戀愛模式的示範的確是打動了某種中二少年的戀愛心弦,讓他們沈迷於此。而這種模式發展到後來逐漸公式化,到最後就出現押井守(代表作《攻殼機動隊》電影版)及虛淵玄(代表作:《魔法少女小圓》和最近正夯的《東離劍遊記》)批判的:「過度注重角色刻劃,而不注重故事本身」
換句話說,角色都變成屬性集合,比如貓耳、蘿、巨乳、虎牙、白髮、傲嬌、病嬌、大和嫵子……但這些屬性並沒有增加劇情的推動。這是日本動漫乃至於輕小說當下常有的困境。
那回到台灣輕小說的脈絡,剛剛提到2008年角川舉辦第一屆輕小說大賞。這一屆大賞事實上是重要的指標,他必須說明,在日本輕小說已經逐漸發展出一套典範(也就是前面說的那套戀愛模式)下,台灣輕小說究竟是要遵循、背離還是與那典範有其他的互動關係;同時,小說又使用哪些題材?西洋、日本、本土?
那一屆最有影響力的有兩部作品,久遠《罌籠葬》以及風聆《馬桶上的阿拉丁》
《罌籠葬》以一種介於文言與口語之間的文字行文,同時題材偏中式奇幻,類型卻又偏向推理,是個非常詭異的混雜集合。
而《馬桶上的阿拉丁》,除了作品本身優秀,另外一個重要點是風聆之前本來就有在出網路小說,如《魔王爸爸的十六封信》、《神.歐巴桑》等,也算是有累積一定名氣。
當其他出版社知道風聆拿到輕小說大賞時,他們一方面將風聆的小說用輕小說的動漫插圖封面重新包裝,另一方面也用同樣方式請繪師替出版社的一些招牌之作加上封面插圖。《風動鳴》大概是那時有封面插圖的,要不然之前的繪圖其實挺美式的(汗)。
這部份使得往後有關台灣輕小說的論爭更加激烈,這些本土奇幻網路小說作品究竟能不能算是輕小說?星子、莫仁……那些人的作品也有如此動漫插圖,但能算輕小說嗎?
不過這條「網路小說->輕小說」的脈絡我先放置play,這裡主要要講的還是「日本輕小說->台角大賞」的這條脈絡。
我覺得這條脈絡具有相當的建構性,意思就是,這些出版品之所以被叫做輕小說,並不是因為他符合某些特點,而是因為「它是得到大賞的作品」,這些作品相當多元,多元到你其實不一定能用一些特點來概括。
另外一點是,由於台灣大眾/通俗/類型/輕小說的獎項實在太少,以至於擅長寫其他文類的各路好手也都來寫台角輕小說大賞的作品,這也是這些作品多元的另一個原因。舉例而言,林綠的靈異、吐維的BL、月亮熊的硬奇幻……而夜透紫雖然走的是正統輕小說路線,其《字之魂》有濃濃的香港背景,一樣也造就出這種多元性。
而我認為Killer《闇之國的小紅帽》也是這條脈絡下的作品,而Killer混合輕小說的文類,是女性歌德小說。老實說我對這條脈絡不算熟,所以有些部份為刻板印象。基本上,可以把女性歌德小說想像成中古世紀的總裁言情,只要把大公司換成古堡,總裁換成莊園或城堡主人,然後忌妒心重的元配……呃還是忌妒心重的元配(?)。這種小說還常常搭配鬧鬼的背景或恐怖的傳說,讓兩人在惶惶的恐懼之中更容易墜入愛河。
《闇之國的小紅帽》利用中世紀的童話作為題材,讓讀者進入中世紀的背景,不過相較於典範的女性歌德小說,Killer小說中女性的能動性更強,小紅帽亞芮天真、傻氣卻不失勇敢,而她還能在更多男人之中選擇一個,或成為故事中的關鍵解謎者。
然後前面提到,由於台灣輕小說的多元,事實上要用某種類型小說作為標準來評判這些小說並不容易,所以我會回歸小說本身。也就是說,這篇小說有沒有說一個好故事。
我認為《闇之國的小紅帽》基本上是有達到這要求的,當你看完四本故事後,基本上你還是有辦法辨識出亞芮、格蘭、海爾等這些角色的基本性格、執念等,同時,Killer本身是說故事的高手,文字易讀是當然的,而且擅長掌握節奏,更擅長故事的翻轉。每當看到中後期,故事翻轉在意料之外卻有其合理性時,同樣作為創作者,總是忍不住點個兩下頭,「高手」!
這是我推薦Killer小說的理由之一,因為Killer是說故事的高手,而當他寫輕小說時,你看到的是容易閱讀的故事。若要學習寫作,這樣容易閱讀、分析的故事是相當適合模仿學習的,而且Killer在人物性格及故事刻劃中也有試著去做平衡,不至於落入押井守與虛淵玄批評的「過度重視人物刻劃」的情況
回到台角輕小說的發展脈絡,基本上這條發展脈絡也遇到瓶頸而正在轉型。主要的原因當然是銷量不能說太好,這十年來真正培養出有續航力的作者實在不算太多等因素……
然而這種日系脈絡下的輕小說,經過十年的慢慢培養,到最近一兩年的確是漸漸有成果出來(雖然諷刺的是,主要做出成果的其實是尖端出版社),比如啞鳴《有五個姊姊的我就註定要單身了啊》、千川《時光當舖》、小鹿《山海相喰異話》、月亮熊《難道硬奇幻已經不行了嗎!?》,或是吐維的BL系列如《秉燭夜談》、《最時尚的愛情》等系列。
其他幾個沒這麼輕的作品中也有值得期待者,比如黃致中《夜行.風神鳴響》和瀟湘神《台北城裡妖魔跋扈》、《帝國大學赤雨騷亂》。
#是的,這是幫朋友打書的概念
台角模式最大的問題和優點一樣,都是在多元,由於每一本輕小說的題材、類型、角色屬性都不同,其實每跳一本都是踩一次地雷。我認為以「書系」的概念重新推廣輕小說,讓踩雷者如果嚐到甜頭、願意買更多該書系的書,應該是一種比較好的作法。這也是一種針對特定讀者而創造文類的作法。
台角目前由每年的輕小說大賞轉為徵稿模式,事實上有一部份就是在做這方面的轉型。在轉型期間,具有續航力的作者將會是重要的關鍵,因為將由他們創造書系。
台角目前也開始創造女性向的書系(大概是繼承原有的女性向輕小說大賞部份?),除了前面提到的吐維,Killer在《闇之國的小紅帽》之後寫的《銀河綁匪守則》、《夜行騎士》等基本上都是女性向的小說。
不過基於Killer是說故事高手,我認為這些小說也都有它強大之處,至少我讀《闇之國的小紅帽》時還是有愉悅感的。Killer出版,品質保證XD
但最重要的是,現在台灣輕小說正在轉型,而你作為輕小說的消費者、月讀者,你不只是見證,甚至是在參與這樣的轉型,而要參與很簡單,就是買書!
這是我推薦Killer小說的第二個理由。
以上,結束,謝謝大家。
2011年10月11日 星期二
讀陳克華〈我們總是愛人一般相遇〉心得
我們總是愛人一般相遇 @陳克華
我們總是愛人一般相遇
在以為彼此具有朋友的素質
之前,便做過愛了
然後發覺
真的只適合做個普通朋友
懷著親密的罪惡
短暫地游移
濃霧侵襲的房間
雨下十日,黃昏盤據不去
末日情調深深浸濕了靈魂:
「走開,我病了......」
然後開啟的音樂語帶威脅
彷彿兩隻互相挑釁的腿
為無法找出一種更親愛的姿勢
而無比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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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文學評論的觀點是這樣的:「當作品完成時,作者是誰,便不再重要。」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作者已死論」。但有些作品是無法,或者用留些餘地的形容詞,難以,用這種方式,純粹在文字、技藝上分析。
這首詩其實也差不多是這種情況。
對於這首詩,我有個背景知識,「陳克華是個男同性戀」。也就是說,這首詩我會在默默中以同志文學的角度來看。
這首詩的詩題是「我們總是愛人一般相遇」,其實後來我才想到,為什麼是用「愛人」而不是「戀人」呢?不過如果翻成英文倒是很明瞭,因為Lover這字除了「親暱的人」這意思,另一層含意是兩人有性關係。
另外是第一段第三句「之前,便做過愛了」,老實說我很喜歡這句,其實裡面的「之前」是承自前面「在以為彼此具有朋友的素質」,但除了文句上的連接,第三句同樣也能自成一句而不突兀。一開始讀起來就是覺得很好玩,但現在想想,說不定是因為他的生活總是如此,這句話的自成一格正代表他某種放蕩生活吧。
中間那段對我而言其實就是書寫一種濕冷的氛圍,其實中後段我是看不大懂的,但無論如何,誰都能看出來最後一段的傷心:「彷彿兩隻互相挑釁的腿/為無法找出一種更親愛的姿勢/而無比絕望」
那是男同志的做愛,但卻帶著傷心,我說不出為何感傷,但體會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