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31日 星期日

平常時刻的魔幻體驗:讀楊智傑《野狗與青空》

楊智傑是出道相當早且近年來頗受到矚目的青年詩人之一,雖然在2012年,他便出版第一本詩集《深深》,不過近年來受到注目的原因,主要仍是他第二本詩集《小寧》(2019.03)將政治與抒情結合相當好;相對而言,他同年出版的第三本詩集《野狗與青空》(2019.11,以下簡稱《野狗》)似乎關注度不那麼高,但我讀完《野狗》後,發覺這本詩集大有可觀之處。

要理解《野狗》這本詩集,還是得先從《小寧》說起。《小寧》時常以敘事者我向「你」(小寧)傾訴的你我體抒情,使讀者容易帶入敘事者我的情感,又透過詩句之間的敘事,在一段段的詩句中推演情節,使人理解這首詩背後指涉的情境與議題,同時在詩的抒情、良好且容易入門的讀者閱讀效果,以及詩人本身想處理的議題性取得一艱困而接近完美的平衡點。楊智傑迴避了前輩寫政治詩時的失手,沒有使詩淪為口號,使其美感與感動人心的能力都消失,這是《小寧》受歡迎的原因,也是它傑出之處。

有趣的是,《野狗》的美學可說是與《小寧》完全相反。在敘事角度上,《野狗》大多使用第三人稱,即便使用第一人稱也極少有敘事者我向「你」傾訴的角度,這使得敘事者與讀者保持著相當的距離,也使抒情成分降低;再者,《野狗》中每首詩的段落之間大抵上少有邏輯上的連結,更不用說情節的推演,而是靠著排比與詩的音樂性維持連結;最後,在《小寧》許多詩中展現的議題性,到了《野狗》中也幾乎消失。

要理解《野狗》的詩作是不能靠社會脈絡的,也因此其理解難度比《小寧》高上不少,如楊智傑在後記中所言:「這是本屬於極少數人的詩集。可以說,幾乎是僅屬於你我的一本詩集。」我認為《野狗》的美感有一詞可以形容:「無理而妙」。洛夫曾經說道:「從中國古典詩中,學到一個很重要的觀念,就是所謂的『無理而妙』的觀念……就是表面上看起來不合常理,它扭曲了事物之間正常的關係,從一個散文的眼光來看,就是不通。詩的表現方法,是要突破人為的關係,超越知性的邏輯。」 (註)

當然,洛夫講的是他與其他創世紀同仁的超現實主義詩作,那些晦澀難懂、語句繁複的詩作與楊智傑的詩有很大的不同。《野狗》內詩作在文字上的一大特色是語句簡單,大多詩約20行內,少有長詩,詩句也沒有複雜的文法、特殊的長句或罕用字,而僅是名詞的排列、形容詞接名詞,或者名詞接動詞。奇特的是,詩人讓性質不同的詞彙接在一起,便能使詩句產生閱讀上的奇特詩意,正如洛夫所言,「扭曲了事物之間正常的關係」。

為何楊智傑會選擇在《野狗》內使用這樣的方式來寫詩?他在後記中寫道:「第二本詩集《小寧》完成時,身體內大多數聲音告別了我,像一座乾淨的廢墟。」聲音在此或許是指涉屬於《小寧》的敘事方式。然而,直到有一次楊佳嫻老師邀請楊智傑去清大演講,他講著自己的創作經驗,我才比較知道理解《野狗》的方式。當時楊智傑講的詩是〈紅葉〉:


葉脈——回音的大雪停止
肉體的街上
放棄心的旅者深入秋夜

菌類的聽覺:山谷優雅擴張。

四頁草虛構年輪,黎明是眼睛的早市
手風琴
光芒片片的蝴蝶

風之心,起火的硫磺
溫泉的下午
落在手臂上的水滴,一個男孩
在父親死去的黃昏洗頭
明月當空,行走的衣服下是肉身的蟲

戀愛的僧侶
內心的符文靜靜發亮


那時楊智傑演講的詳細字句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但他提到,這首詩是他在紅葉見到的景象,他看到一些風景,他有種特殊的感覺,於是那些感覺化為字句,寫成了詩。

這首詩如前述所言,沒有什麼情節推演,每一段就像是蒙太奇電影的一個片段閃逝,要理解這樣的詩,我們應該以一種幅輳式(converging)的方式來組合這些片段,將個別片段排列,試圖聚集找出中心,只是這裡的中心並非特定意義的詮釋,而是與敘事者站在同一個中心,重新體驗這些詩句背後的、平常時刻的魔幻體驗。

比如第二段:「菌類的聽覺:山谷優雅擴張。」菌類生長於地底,甚至能遍佈整座森林,詩人僅用一句「聽覺」,就讓我們聽到風吹拂時的林濤,從一點擴張到整座森林乃至整個山谷。而在紅葉這地方,他還感受到了更多的魔幻時刻,遍佈在此詩的各段,等著我們去想像、深掘。

在《小寧》中,詩人展現詩如何與現實的痛苦對話,使其扣人心弦;而在《野狗》中,詩人展現詩如何引領人超越現實,看到平常生活中難以看見的魔幻體驗。只有當人心清澈如「乾淨的廢墟」時,我們才能從殘骸想像出最美的詩意。

最驚人的是,這兩本完成度極高的詩集,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註: 艾農,〈詩的跨世紀對話:從現代到古典,從本土到世界——洛夫V.S李瑞騰〉,《創世紀》第118期(1999.03),頁56-57。引自解昆樺,《臺灣現代詩典律的建構與推移:以創世紀詩社與笠詩社為觀察核心》(臺北縣:鷹漢文化,2004.07),頁207。

 

原刊載於《歪仔歪詩刊》No.19(2021年10月),可在此購買:https://www.ruten.com.tw/item/show?22143771927847=

2021年10月18日 星期一

Vortex Multix 80% (TKL)拾光白軸 鍵盤開箱


最近收到了Vortex最新的鍵盤Multix,雖然是對方贈送的,但用了幾個禮拜,還真的覺得這把鍵盤很值得推薦,這篇文就是要來推坑這把鍵盤的~


一、Vortex向來只出小鍵盤,沒想到這次出80%鍵盤了


Vortex一直是以小鍵盤為主的公司,大部分鍵盤屬於60%(僅有打字區)、65%(打字區+方向鍵與PgUp, PgDn, Home, End)、75%(65%加上ESC、F1-F12),這也是我喜歡他們的原因,我喜歡自定義功能強大的小鍵盤,畢竟我的桌面空間不大,加上小鍵盤這種東西習慣後就回不去了,當你不需要動手腕就可以按到方向鍵後,你怎麼還能忍受將手移去右邊按方向鍵及數字鍵呢?

不過,Vortex雖然在國外有相當高的評價,在台灣卻僅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他們的好,小鍵盤終究是小眾。直到最近,Vortex才開始推出主流的TKL(80%)鍵盤Multix。今年八月時,他們開始於他們的社團展開Multix系列的團購。Multix是他們第一把80%鍵盤,依照他們釋出的圖片及部分訊息來看,他們之後也很可能會在推出100%鍵盤。

這發展不禁讓人想到另一把同樣以小鍵盤為主的臺灣公司Mistel,以往他們僅在特定的網路商店販售鍵盤,但在推出X-VIII系列的100%鍵盤後,終於進軍硬派、PcParty等實體通路,不僅較容易購買,更提高了他們的能見度。畢竟台灣用100%鍵盤的人還是佔多數。

不知是不是看到Mistel的改變,抑或是想要開始試圖攻佔主流市場,Vortex這次終於開始來做80%鍵盤Mistel。雖然我因為經濟緣故並沒有購買(而且我其實對他們之後可能推出的Hellcat或Race3 Type-C版更有興趣),但卻意外受贈一把,所以這篇文才會就此誕生。

不過,雖然是拿人手軟,但真心認為這把鍵盤不錯,它在許多小細節上都處理很好,最近幾天把它擺在辦公室當作日用鍵盤,使用起來確實相當愉快。當然不避諱來說還是有缺點,以下將簡單分析。


二、外在細節:鍵盤蓋、鍵盤線、底座與指示燈

第一點必須稱讚Multix的地方是它有鍵盤蓋(如開頭第一張圖),方便平常放置時防止灰塵進入。



再來是它的鍵線分離設計,鍵線分離,也就是連接鍵盤與電腦的線可以拆下,方便攜帶與更替。從這裡就可以開始看出Vortex的用心。Vortex鍵盤都是鍵線分離,只是以前鍵盤上的接口使用的是Micro USB,而最近幾年他們推出的新鍵盤幾乎都是使用Type-C了,這把也不例外,因此這把鍵盤因此有附上一條Type-C to A的連接線,可說與時俱進。

就底座方面,他們有設計三向出線,所以鍵盤可以從左、中、右方出線,在布置線的位置時更加方便一些。


另外也附上三段腳架,可以依照自己喜好調整鍵盤傾斜角度。這些部分雖然基本,但也是看鍵盤廠有沒有用心的小細節。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隨鍵盤顏色不同給予不同配色的鍵盤線,所以我拿到一條白色的鍵盤線,還附有綁帶方便收納。他們也有附額外的鍵帽、拔鍵器與換軸的鎳子,讓你想更改鍵帽配色或換軸時可以更改。


在指示燈位置方面,他們將Capslock與Scroll Lock的指示燈設置在Insert、Home與Home、PgUp之間,這個設置位置的好處是指示燈不會被按鍵遮住,所以要確認目前鍵盤有沒有按到,你不需要調整自己視角便能看到。


另外,在「六塊肌」與方向鍵之間有個隱形的Vortex漩渦標誌,採用陰刻設計且沒有填色,我個人覺得這低調的標誌方式還滿有質感,雖然我更傾向把Logo刻在側面,比較不會弄髒XD


三、手感:鍵帽與軸

接著開始來到使用的部分,鍵盤的手感大多由幾個要素決定:傾斜角度、有無手托、鍵帽高度、軸。

傾斜角度由腳架決定,手托則是需要自己購買,而鍵帽高度與軸便是鍵盤廠的用心所在,而在這方面而言,Vortex向來是出色的,尤其是他們超過3000元的高價鍵盤方面。

先從鍵帽開始說起吧,Vortex這次推出的黑白兩款鍵帽都很好看,配色我個人都挺喜歡,不過比起配色,更重要的是材質、表面處理與高度。

Multix鍵帽高度為Cherry高度。基本上,我喜愛Cherry高度勝過一般OEM高度,因為Cherry高度比較矮,手指在鍵帽上移動起來更順暢(而更矮的DSA我也打得很順手,事實上我平常慣用的鍵帽之一就是Vortex以前出過的實驗性產品:DSA熱昇華鍵帽)。

鍵帽材質使用PBT,製作方式採取二射。不過我覺得最神奇的是,採用PBT二射的鍵帽其實不算少,但不知是高度問題或者是表面處理方式,Vortex的二射Cherry高鍵帽表面有點磨砂質感(讓手指增加摩擦力),手指敲擊的手感特別出色。(我手上還有Ducky或其他的PBT鍵帽,這是真心話)。

就軸方面,我這把使用的軸是Gateron的拾光白軸。Vortex這次大膽的決定之一,就是不用Cherry軸,而是使用Gateron軸。Cherry軸雖然一向是耐操品質保證,但近年來時常有彈簧聲的問題,手感也比不上一些預潤過的軸(彈簧先擦過蠟或矽油)。

Gateron是中國軸廠中相當用心的一間,我以前曾有一把Gateron白軸鍵盤,白軸特色是觸發克數極輕的線性軸(Cherry紅軸彈簧為45g,而白軸僅30g),對其軟綿綿的手感念念不忘。這次Gateron推出一系列Pro軸,都採取預潤,而拾光白正是這系列軸中觸發克數最輕的線性軸,可說是原來白軸的進化版。

拾光白還有另一特點,是打起來相當安靜,明明是一把線性軸,它在觸底時卻不會如紅軸般發出響亮的咖咖聲(塑膠之間撞擊的聲音),那是一種更小的碰撞聲,而且手感也不會像靜音紅軸般像是打在橡膠環上讓人手指不適應(至少我手指不適應)。也使這軸相當適合拿來辦公。

另外,機械鍵盤在使用上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大鍵的處理。所謂大鍵,是指需要使用平衡桿或假軸的按鍵,因為這些鍵通常寬度超過兩顆鍵帽寬(2u),如果只按一邊的話容易傾斜,此時便需要在底下裝設平衡桿或假軸,讓你對其中一邊施力時,另一邊也會一起落下,達成平衡。

大鍵的調教時常是廉價機械鍵盤與昂貴機械鍵盤最大的差異所在,雖然近年來各家鍵盤廠越來越注重大鍵的處理,但Vortex很早就注意這一塊,至少我經手過的幾把Vortex鍵盤,大鍵都很好打。Multix當然也不例外。雖然超過3000元的鍵盤,大多數鍵盤玩家還是想到Filco與Leopold,但我個人認為Vortex Multix並不輸F和L,並且有許多這兩間鍵盤廠沒有的用心所在。

不過,拾光白軸仍有缺點,它手感極為輕盈,手指幾乎擦過便能觸發,因此打字可以相當省力,且安靜而適合辦公;但同時也相當容易誤觸甚至不小心觸發兩次。如果不是特別喜歡輕手線性軸,或者不喜歡誤觸的話,建議選其他的軸會比較好。


四、Multix外殼與PCB

Multix是一款沒有用螺絲固定的鍵盤,不過我自己是拆不下這外殼,但有其他人有拆成功。基本上,這把鍵盤的特色之一是有使用熱插拔軸套件,軸可以使用他專用的鎳子(有附贈)拔下更換。所以如果想體驗更多元的手感,或者替特定幾顆軸客製化採用不同手感,就可以直接更換,不需要任何焊接技術。

另外,根據其他人的開箱文,Multix似乎有相當多靜音設計,包含靜音棉,以及PCB與鍵盤殼之間的膠條等,這或許也是這把鍵盤如此安靜的另一原因。而這些靜音機構也讓鍵盤手感有種穩重感。


五、隱藏功能:Mistel的巨集

這把鍵盤和過往Vortex的鍵盤相比,最特殊的地方應該是少了Pn鍵,因此在設定巨集上的邏輯和以往可能不同。Vortex在說明書上僅有寫到基本的組合鍵,Fn+特定按鍵可以啟用不同功能(比較特殊的是可以調整螢幕亮度,這功能好用)。不過他們在說明書上並沒有寫到如何設定巨集,目前也尚未公布在官網。實際公布後,我應該會再寫一些簡單感想。

 

文末順便附上Vortex相關社群連結:

官方網站:https://www.vortexkeyboard.com.tw/

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Vortexkeyboards/

Instagram:https://www.instagram.com/vortexkeyboard/

Twitter:https://twitter.com/Vortexkeyboards

台灣官方社團,可以在這裡看到第一手的Vortex鍵盤資訊: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299786607738734


2021年10月11日 星期一

OPUS龍脈常歌 簡易心得(有雷)

 


我一直是SIGONO遊戲公司的死忠粉絲,之前玩過《OPUS地球計畫》與《OPUS靈魂之橋》後(詳細心得請見此:https://writerstand1234.blogspot.com/2018/04/opus.html),聽聞SIGINO準備出第三作「龍脈常歌」,便深深期待,發售後也很快就刷卡了,不過直到這次雙十連假才有時間好好來玩一下。

若有玩過前兩作的朋友,對《龍脈常歌》的進步應該頗有感覺。SIGONO的強項向來是音樂與劇本,相較而言畫面與遊戲性便比較弱,然而這次《龍脈常歌》不僅保留他們的強項,也針對弱項做出加強,不僅人物更細緻、畫面更美麗,各種遊戲要素也相較前作豐富許多。

另外純粹就對白與遊戲內文字的部分,說實在《靈魂之橋》我還覺得有些對白寫起來有點尷尬,不過到《龍脈常歌》,對白更能彰顯每個角色性格,也順暢許多,整體文字水平有進步不少。

破完後還有些要素沒拿到有點可惜,但上班後實在比較忙,可能沒辦法再去拿要素了,以下簡述一下劇情給我的感覺。


(以下有雷)


就劇情上,《龍脈常歌》無疑是SIGONO三款遊戲中最複雜的,大體上,李莫追逐家族榮譽、艾妲追逐師傅的腳步,然而他們發現,要追逐這些,都必須經由追逐龍脈而得,因而逐漸得知萬道神話時代所發生的事情。

就人物塑造而言,主要角色李莫、艾妲我覺得塑造地挺有說服力,他們各有各的個性、目標,基本上不會做出不符合個性的事情,而在個性設計上,OPUS之前似乎為了推動劇情或製造衝突,人物時常有些扁平,然而這次李莫跟艾妲的層次感好上不少,他們會因為彼此的關係而更改目標,這也讓人物變得更立體。

在劇情結構上,創世神話的終點與遊戲的終點在地理與劇情結構上都互相呼應。后土之墓的所在,花盛開的所在,也是艾妲與李莫追尋的終點。只是某方面而言我覺得艾妲這角色可惜了,艾妲在第四章最後所做的決定其實是很有說服力,除了我覺得他的「追尋」還是追尋師傅沒有改變,這點有點可惜,我個人其實比較希望他和李莫最後一起離開,六十六年後一起回到黑龍,一起種花,讓紅與花海一同埋葬……不過這樣走的劇情純粹是私心。

整體而言,主線劇情結構相當完整,最後結尾搭配圖片與音樂真的很有力。其實《龍脈常歌》裡面許多劇情我們差不多都能預測怎麼走,但偏偏搭配音樂與畫面的表現,你就是會哭,我不得不承認最後當我與李莫一同看到花海時,我哭到爆炸…

說一個題外話,《龍脈常歌》在發售前其實曾經寄出各種通知信,讓獲得通知的人能預先知道龍脈常歌的各種資訊,其中包含一封解答萬道時代語言的密碼信。雖然那密碼信沒有直接解答,不過我還是有自己破譯過(並不是很難),而且遊戲中之後也給了翻譯方法。

只是就算有翻譯方法,我可能還是會看網路上有沒有人把相關神話劇情都翻譯出來,要不然我應該沒力氣去翻譯……但滿想知道創世神話到底發生什麼事的。

2021年9月24日 星期五

《綠色牢籠》簡易心得


(影像引自綠色牢籠官方臉書

 《綠色牢籠 》是一部一波三折的紀錄片,上映不久就馬上遇到疫情,直到最近才重新上映。作為週五下班後的紓壓,我就陪女友一起來看這部紀錄片了(雖然我知道這選擇很奇妙)。

在這之前,我幾乎完全沒有看這部片的任何預告片,完全就是衝著「綠色牢籠」這主題而看的。之前在寫王添灯南洋之行的相關文章,他在提及邦加島(今印尼所屬島嶼之一,位於爪哇旁)的文港時,也提到這島上充滿錫礦,因此荷蘭人與許多中國礦工簽約,而那些約的勞動條件接近賣身契,他對此的感慨竟然是認為這群礦工的悲慘命運與 #西表 礦工們差不多。

我本來就對日本時代的臺灣人活動多少有興趣,看到王添灯這史料,讓我對這主題更感興趣了,因此才會趁著這次重新上映,陪女友一起去台中的威秀來看。

以下簡單列幾點心得:


一、 和觀賞預期很不同

我原本以為《綠色牢籠》會是一部引用許多歷史影像,請教許多專家,講述西表島過去礦坑歷史的紀錄片,結果全片看完以後,他給我的感覺反而很像藝術片……

他裡面有許多拍攝空景、意象與長鏡頭的片段,有拍出大自然那種雄偉又帶有囚禁的感覺,相關史料講述反而極少,結果變成我都在看橋間良子阿嬤的生活,他成了西表島最後一個台灣人,擁有一段不幸的過去,整座島嶼彷彿停留在八、九零年代。兔子說得對,某方面而言,西表島對良子阿嬤也是一座綠色牢籠,當他十歲隨著家人來到這座島後,命運便已經綁定在此,無從離開……


二、台語的保存

等《筆談物語》寫完,也許再投一兩個文學獎與補助(別忘記文化部與台北文學獎啊),就要開始來修《微型黑洞》。《微型黑洞》其實是一篇書寫二二八的小說,雖然我勉強算是會寫台語(主要寫漢字),但今天看橋間阿嬤講話時,我才發現我錯了。

橋間阿嬤講的台語比較接近以前人講的台語。基本上我是能聽懂七八成的。她台語的不同之處有兩個,一個是部分詞彙的用法。比如「兩個月」會說「兩月日」,這講法我有在文獻看過,但現在年輕人受華語影響,就算講台語也是講「兩個(Kò)月」,當然「兩個月」是正確的講法,但「兩月日」確實是一種只有在台語才會出現的講法。

另一個是日語的混雜,橋間阿嬤本身就會講日語(畢竟能在西表島住這麼久,怎麼可能不會講日語),她連台語都混雜很多日語,除了專有名詞以外,甚至連日常講話的語尾也會加「でしょう」,「する」,只能慶幸以前還學過一年的大家說日本語,所以大致上而言聽得出哪些部分是日語,以及可能想表達什麼意思。

在聽到她講日語時,突然就想起《悲情城市》裡,陳松勇握著許多人的手講「どうも」而不是「多謝」或「感謝」,我才意識到那是我再怎樣也寫不出來的,屬於70多年前那混雜日語的台語。

只能盡力修,但不可能還原,這大概是我們這一代想處理歷史題材時在語言上的困境。


三、老朽的見證

延續著上一點,橋間阿嬤是一個「老朽的見證」,她見證了西表礦坑的歷史,見證了台灣人在西表島的歷史,而如今她已老朽,她的語言與記憶也隨著肉體一同老朽。紀錄片拍了很多橋間阿嬤老朽的身體,彷彿是要強調,過去西表島的礦坑歷史我們已經幾乎拍不到了,我們如今能看見的,只有橋間阿嬤了。

然而悲傷的是,阿嬤幾乎也不大談這片的主題:西表島的礦坑史,而僅僅談她的過去。僅有在幾個微小的片段,我們才看到她與過去的連接,以及他父親的證言。或許真的是能使用的資料不多,所以這部片最後才會變成這樣類似藝術片的性質吧。


四、節奏有點奇妙

這部片大致上是在橋間阿嬤的自白與生活、Louis的生活、西表島的礦坑史三者之中來來去去,而且我覺得三者的穿插之間沒什麼邏輯,如果真要說什麼邏輯,有點類似兔子講的,就是覺得好像這幕已經講到有點沒話可講時才換幕……

總結而言,這部片給我的感覺很複雜,如果當成紀錄片來看,我會有點失望,但如果當成藝術片來看,那這部片反而是有一些特點的,加上語言保存與歷史見證的面向,這部片還是有其價值。


PS:這部片的配樂不知道為什麼很像哥吉拉,搭配綠色牢籠裡那粗大的紅樹林樹木,頗有壓迫感,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這配樂最初的目的……

2021年8月19日 星期四

有關斯卡羅引發的「大眾」與「純文學」討論

理論上來說我應該要在下班之後的空檔趕快把拾藏的東西寫一寫,但最近看到斯卡羅以及引發的討論後,有些言論著實讓我傻眼,想說和自己的專業有點關係,還是寫篇文來記錄一下。

先自我揭露一下,作為曾經投過幾屆角川輕小說大賞(雖然都沒上,大學時真的太弱……),拿過幾個文學獎和創作補助,出過幾本科幻小說合集,當初碩論差點要做科幻小說,最後碩論主題也都是社群網站上被廣泛傳播的詩與詩人,我想我應該勉強算是純文學和大眾小說都有沾上邊,也自認對兩邊都算是有點瞭解。

目前網路上討論斯卡羅時有分兩個視角,一個是就劇情而言,斯卡羅非常脆弱(朱宥勳);另一個是說斯卡羅是大眾作品或台灣本土作品,不應該用這種角度來評(推特很多台派都有類似觀點,就粉專而言如莫羽靜也是這種觀點)。

我這裡只想談莫羽靜的說法,我引用一段他最近評論朱宥勳的貼文:「這類評論最大的問題,就是用純文學的視角來評斷商業作品,強調劇情緊湊性,MacGuffin的存在和對劇情的推進與否,每個人物角色與MacGuffin的關聯性,人物的塑造與互動,還有進一步,能否傳達文學價值觀。 意即能否產生 「文以載道」」

先不說朱宥勳根本就沒有談到麥高芬(MacGuffin),莫羽靜這篇貼文最大的問題,是他急著想給朱宥勳貼上一個「純文學」標籤,給斯卡羅貼上「大眾」的標籤,但他談論這兩者的差別時,顯然完全搞不懂其中內涵。

從敘事結構而言,最容易理解的敘事結構永遠是時間上的線性結構單一敘事,換句話說就是講一個人從一開始做了什麼,到最後有沒有達到目的,但因為有時這種敘事方式會有點無聊,另一種常見的作法是一開始將場景設定在高潮前的某個片刻,吸引讀者/觀眾看下去,接著才從頭說起。

而最吸引人的方式則是為角色製造動機、行動與懸念,也就是讓角色有一件想達到的事、一個難以被破壞的核心價值觀,以及他面對某些挑戰或在某些情境下他會怎麼做,這些作法又引發什麼後果,環環相扣。

若從劇情來說,從「敘事結構」與「吸引人的方式」,大致上就能切出「純文學」與「大眾作品」的兩端光譜,要注意的是純文學與大眾作品並非二分的存在,雖然極端作品不少,但多數作品只是偏向光譜的其中一端。

為何光譜可以這樣切?這和預設讀者有關。純文學的預設讀者是菁英或者大眾。雖然每種文類(詩、散文、小說等)情況不同,但大抵上,純文學作者會預設菁英讀者是願意、甚至樂意接受被作品挑戰的,因此在此前提上,他們會在手法上做各種創新,意象與劇情結構有隱隱的串連,非線性敘事(蒙太奇),處理我們平常生活或許面對但很少去深入思考的道理。

相對而言,大眾作品面對的是大眾,在這個注意力渙散的當代,他們必需要能時刻抓緊讀者/觀眾的注意力,因此劇情結構上需要容易理解,而角色動機需一貫,劇情需有連貫性且環環相扣,這樣才能讓讀者繼續看下去。

因此,以這角度重新觀看朱宥勳的評論方式,他根本就是站在大眾作品那邊的,反而莫羽靜的講法:「像《轉生蜘蛛》、《無職轉生》、《地錯》這幾個都延伸大量輕改作品,但你回頭去看他本身輕小說的部分,《轉生蜘蛛》一堆非線性敘事,沒有MacGuffin,就是看女主在那邊遊戲式練功,敘事視角一下第三人稱、一下女主人稱、一下又路人人稱,這拿去給教授看,不被甩在臉上我才輸你,《無職轉生》也有這個狀況,《地錯》這種天公仔囝劇情更是小說大忌,瑪莉蘇最狂的例子,大概就《轉生史萊姆》吧,這些用純文學的標準看待,就是一堆不入流的垃圾。」

不,你才在講這些大眾作品垃圾吧!

我自己看《斯卡羅》是和租屋處室友邊吃飯邊聊天邊看的,所以目前我沒辦法很認真去分析(需要再重看一次),但我必須說,光是斯卡羅第一集開了四、五條劇情線,這點就已經違反了敘事結構的容易理解了。

還記得敘事結構最容易理解的是什麼形式嗎?「線性結構單一敘事」,不單一也就算了,雙線還能接受(要注意一集只有一小時啊),斯卡羅一開始有幾個不連貫的場景(敘事線的開頭)?自己算算看吧……

莫羽靜原文: https://www.facebook.com/TaiwanInkStory/posts/593830141980542
朱宥勳文章:https://www.facebook.com/chuck158207/posts/4968394203176674



2021年7月9日 星期五

太豪Tai-Hao 冰湖(Blue Glacial Lake)Cubic鍵帽開箱

最近收到太豪新出的冰湖(Blue Glacial Lake)鍵帽,來跟大家分享一下,這組鍵帽真的是越看越喜歡。

太豪冰湖是Cubic Profile的單色配色鍵帽,先從Profile說起,這種Profile的鍵帽在高度上跟OEM差不多,表面處理較有磨砂感,手指摩擦表面時的觸感不錯。在高度上,這款鍵盤的打感接近ABS的OEM鍵帽,不過因為有不錯的表面處理,因此打感會較一般的雷雕上漆鍵帽好上不少,加上鍵帽邊緣方正銳利,印字較粗,因此視覺上比一般OEM鍵帽更加好看。

就配色而言,我之前買過幾款Cubic Profile的鍵帽,Cubic Profile一開始出的配色比較保守一些,大多是走復古風,以灰白或粉紅、粉藍配白色為主,鮮豔的Jukebox其實風格也還是偏向復古,不過近年來有出過不少配色不錯的鍵帽,除了Jukebox,我自己很喜歡的其中一套是黎明破曉(Midnight Dawn)。

不過最近太豪開始改變路線,在Cubic Profile上推出一些非雙色組合的單色配色,例如黑鍵白字(White on Black, WoB)及白鍵黑字(Black on White, BoW),這種最基本色的鍵帽看似普通,但搭配Cubic Profile的方鍵帽及較粗的字體設計下,反而變得簡潔耐看,相當不錯。

這次的冰湖也是這種單色鍵帽,不過相較於BoW或WoB這種黑白分明的鍵帽,這次的冰湖是以淡藍底搭配白字,這種接近色調的配色方式自然不是為了方便字體辨識,而是為了某種優雅。搭配其附贈的紙卡,更能讓使用者理解如此選色的原因。


某方面而言,這應該是太豪最近最大膽的舉動,而這樣的配色確實達到效果,冰湖的鍵帽確實如其名,在炎炎夏日中給人一種清爽感,看起來低調卻不失優雅。

另外,太豪Cubic Profile最近走增補鍵帽越來越多的路線,基本上各尺寸鍵盤幾乎都可以找到適合的增補鍵帽,而且還有送鐵絲拔鍵器也相當有誠意。如果要說唯一一點需要改進的,大概就是能不能多一顆1.25u的Fn鍵呢XD

以下為包裝內容,這組冰湖或許是因為鍵數較多(包含增補有150),因此使用的盒子較過去的Cubic Profile更大,正面有燙金,背面有太豪相關資訊與「Made in Taiwan」的標記:



盒子內有三層,值得一提的是連拔鍵器都有兩種,白色拔鍵器好看,鐵線拔鍵器實用:




最後來兩張近照,我的載體是Vortex Tab60,不過我私心認為這套應該放在白色鍵盤上會更好看~



最後附上購買連結:https://shop.tai-hao.com/products/abs-104-t01bg101

#鍵帽 #鍵盤  #太豪 #keyboard #keycap #TaiHao 

2021年6月19日 星期六

五峰的地方感

之前在讀人文地理學的書籍時,有提到一個概念叫「地方感」,大體上而言可說是當人與地方互動後,會對地方有不同於空間的感覺。說起來,由於我家從臺北到屏東都有親戚,所以我對台灣許多地方都有地方感,而新竹大概是僅次於宜蘭,地方感最深刻的地方。

最近論文完結,也上傳到系統了,只差還書、將論文送到圖書館和口委信箱,辦離校,很想帶兔子去新竹各地走走,卻因為疫情而難以出門。

我想去的最後一個地點是五峰,在光復路上往東走,會到五峰鄉,再進去會有張學良和三毛故居,或許過去就有司馬庫斯(但那裡太深山了,我沒去過)。我去過張學良和三毛故居兩次,是騎腳踏車,那是大學時期,我參加了自行車社騎車攻武嶺的活動,這種活動不可能一次爬上去,需要先鍛鍊體力,那時應該是大一,早上六點從清大騎車出發,近中午前下山;還有一次下來時遇到下雨,在一個原住民阿婆經營的、附卡拉OK的路邊攤休息躲雨,喝點飲料、唱了首卡拉OK。

如果沒有疫情,我應該會帶兔子好好去那裡看一看,當作是離開這座城市前對這裡的最後一次記憶,讓他產生類似於我的、對於此處的地方感。但因為疫情,這一切沒辦法實現,以後離開新竹,不知道還要多久才有機會再去了。

該死的疫情。 

2021年6月3日 星期四

Windows10如何同時錄電腦系統聲音與自己的聲音

會寫這篇文是因為最近接了個訪談工作(人生第一次啊),由於現在疫情期間,因此基本上是以電訪為主,我原本想說用手機打Line後用Cube ARC錄音對話,結果Cube ARC怎麼錄都沒辦法,於是決定改變方針,用電腦打Line過去,並且想辦法同時錄下對方與自己的聲音。


最簡單的方式是用喇叭放出對方聲音,用電腦麥克風同時錄喇叭放出的對方聲音與自己聲音,但這樣會太吵。我想做的是錄下電腦系統發出的聲音(Line裡面對方打過來、在我電腦放出的聲音),並同時錄下從我耳機麥克風收的音。


1. 在Win10右下角喇叭按右鍵,開啟「音效」(或從控制台開啟也可以)


2. 切換到「錄製」,先看有沒有「立體聲混音」,若沒有則用右鍵打勾「顯示已停用的裝置」然後將它啟用



3. 在「外接麥克風」(或看你使用的錄音設備是什麼)按下「內容」,開啟「接聽」,打勾「聆聽此裝置」。


4. 在Win10右下角喇叭按右鍵選擇「開啟音效設定」,輸入裝置選擇「立體聲混音」



現在,就算使用Win10內建、最陽春的語音錄音機,也可以同時錄電腦系統的聲音與外接麥克風的錄音了,唯一的缺點是你會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機中傳出有點微妙。


錄完通話後記得要把這些設定都改回來啊! 

2021年4月18日 星期日

讀陳信傑《柴貓、夢的浮艇與德魯伊》


(圖片來自電子書截圖)

最近終於把另一篇小說看完了,是陳信傑《柴貓、夢的浮艇與德魯伊》(以下簡稱《柴》),原本是想快點寫心得,無奈許多稿件一篇篇插進來,這篇自己寫爽的稿件也就這樣拖了拖,直到今天才動筆。對我而言,陳信傑這本小說確實別開生面,主要的原因是他在兩個脈絡下展現新意,一是同志文學的脈絡,另一是電玩小說。

同志文學不是我的專門研究範圍,不過以前的經典同志文學大多有悲苦的傾向,如白先勇《孽子》,邱妙津《蒙馬特遺書》等。近幾年來,這樣的傾向減少許多,背後呈現的是同志越來越被社會所接納。而在陳信傑這本《柴》中,同志的存在(尤其是男同志)彷彿喝水一般自然,他們生活,他們做愛,他們相戀或失戀,一如異性戀。或許正因為這樣,啟明出版社宣傳這本書的文案中,並沒有特別強調同志的部分,而是電玩與情慾探索。我覺得這樣的轉向是好的,讓同志文學可以有更多的面貌。

而使這本小說集開啟更多面貌的,還是在於電玩的書寫。雖然對我而言,前幾篇小說如同名作〈柴貓、夢的浮艇與德魯伊〉、〈峻堯與明尉〉、〈道路規劃〉、〈子城〉中並沒有很明確的電玩成分在(或者說,電玩的部分並不特別影響劇情),但最後兩篇〈雲蹤〉、〈愛索離群〉在這方面的展現相當明顯,而且使用起來相當高明。

〈雲蹤〉在小說中虛構了一款遊戲《雲蹤奇俠傳》,但其他提及的遊戲基本上都真實存在(對我這老電玩迷來說真是感動),透過七分真三分假的敘述方式,使讀者相信虛構遊戲的存在,而透過以虛構遊戲而非真正存在的遊戲推動劇情,不僅能設計出更能貼近小說需要的遊戲劇情,也不會使現實中真正存在的遊戲在小說中被扭曲,這是我認為其高明之處。

〈愛索離群〉的設計應是參考《動物森友會》,我很喜歡小說同時有現實、幻覺與遊戲內容的寫法,彷彿回到復古的電馭叛客時代,然而比起許多電馭叛客專注於哲學的探討,〈愛索離群〉更專注於人如何面對生命缺憾,而最後某角色的話語讓我覺得相當治癒。

我自己是覺得《柴》這本小說集很有誠意,幾乎每一篇都會想辦法轉換敘事方式與題材,不僅可以看到作者的各種嘗試,且這些作品大多有一定水準。當然,在這些主題背後,還是有類似的核心主題,處理角色面對某種巨大的困境。困境大概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失去愛人、分手,或是面對某些重要親友的死亡,在那殘破的餘生中試圖求生;另一種是尋求愛的道路上犯下悖德之事,而他們要如何面對。小說家製造困局,不一定要給予解答,但陳信傑確實對讀者比較溫柔一些,會讓讀者看到在這些失去、犯錯的道路上,曾經美麗的東西,使讀者不至於被小說劇情打到陷入絕望。

這些小說並非完美,有幾篇收尾確實不夠好,在劇情上不夠完整,或力道不足,但憑著〈愛索離群〉收尾給我的感動,我還是滿願意給這本小說不錯的評價。

不過最後提醒一點,這本小說裡真的充滿各種情慾描寫,如果對這部分比較沒辦法接受的話,還是建議先跳過比較好……

2021年3月13日 星期六

讀栩栩《忐忑》

今天終於讀完栩栩《忐忑》了,讀這本詩集確實是一種享受,也想好好推薦這本詩集,不過,要論述栩栩的好著實不容易。

這有一部分當然是因為我詩學基礎的匱乏,畢竟作為小說創作者,我熟悉的是小說的敘事結構、人物塑造的技巧等。但就我讀現代詩的經驗而言,一首詩的理解難度往往與其敘事性很有關係,包含一個穩定的敘事者,詩中每一段中發生的事件是否有因果關係或足以前後串連,達成完整的敘事結構,結尾能否達成翻轉或高潮等。在這之中處於核心的,自然是「敘事」本身,要有事情被說出,要使讀者進入敘事者的情境,和敘事者一同行動,以行動進入感受,進而抒情。一首詩的敘事性越強,讀者的入門門檻也就越低,因為越符合我們聽故事的習慣(只是故事不是由小說,而是由詩這種文類所說出)。

這套敘事的技藝雖屬於小說,但我一直認為詩的敘事性是很值得被探討的主題,只是自己詩學底子不足,也不知道要找哪些書來看(如果有人有推薦的論述或研究也歡迎推薦)。然而,詩作為一種充滿實驗性與可能性的文類,自然有可能做到「反敘事」或「無敘事」,而且做到這點的難度遠比小說跟散文等以敘事為主的文類低。

反敘事或無敘事的詩,在理解難度上當然會比敘事性的詩來得高,但高多少呢?不一定。畢竟美的產生如此複雜,人們甚至看到某些足以受到震撼或美好的事物本身,便已經產生美的感覺。如同聽5000元的耳機,你再怎麼「木耳」也都能聽出與1000元的差別;你吃3000元的和牛,肉質絕對遠剩100元的夜市牛排。

對我而言,栩栩正是寫出這種感官式的、直覺性的美感,才使人想一再讀下去。純粹以文字來看,栩栩用詞少有罕見字,其詩作段落與段落之間較少有一個敘事者做特定的事想達成特定的目的;但無敘事性,就代表詩人想寫的並不是故事(否則就寫小說就好),而是一種抒情或感受,而栩栩創造感受的能力極為強大,甚至能使人感受到這種感官、直覺式的美感。

這種美感的產生源自於差異,栩栩善於在傳統的抒情、表意脈絡中產生意料之外又合乎情理的效果。要達成這種效果,第一種方式是善選詞彙,如〈失物〉:「乳是鐘乳/吻是虎吻」乳的柔軟與鐘乳的珍貴、堅硬,卻因同樣擁有「乳」字且同樣白晰而能連在一起;吻的溫柔與虎的野蠻,卻也讓虎吻顯得熱情侵略,正與鐘乳的冷靜成為對照。

而第二種方式,則是兩種不同而直覺的美感經驗,也就是如李修慧所言,「在極大與極小間自如來去的功力」。在栩栩的詩中,巨大與細微,永恆與瞬間,孤單與愛,驕傲與卑微,當讀者正進入其中一種感覺時,栩栩總能突然以另一種修辭衝入,使讀者在遲疑之時又獲得某種美感的衝擊。在這裡挑一首較簡單的〈水星〉來呈現:

--

有一種引力
牽曳,拒斥,冥冥之中
帶你去遠方
因為慣性
幾乎無所覺知,我多麼
想再次見到你
天體倉促動身
若即若離的
音訊,在幽暗中,意味
不明如電波接通
旋即失去下落
那只是一個選擇
簡單,永恆
我不再見到你

--

看看這首詩的語句組成,處處充滿矛盾的張力,「牽曳,拒斥」兩種不同的方向同時擺在一句中,「倉促動身」卻又選擇失去下落「簡單,永恆」,明明「因為慣性/幾乎無所覺知,我多麼/想再次見到你」卻又在最後放棄,「我不再見到你」。透過這樣的張力,才能產生如此難以呈現的「忐忑」特質,這不得不說是詩人功力之所在。

第三種,或許我會說是對某種特定次文類的反動,栩栩〈北門——過阿里山線〉令我驚艷,作為老家在竹崎(阿里山山腳的一鄉)的人,我原以為這會是一首寫地景的詩,想不到開頭是:

--

如今那些熟悉的秩序
想必皆告瓦解。天干地支
生生不息的蟲魚
鳥獸,時光隸屬於木質部
(乾燥、熟暖而色近沙金)
剪票口輕輕敞開
任它運走你全部的柴薪

--

這裡的北門指的應是嘉義北門,北門車站是阿里山的起點。然而栩栩不寫北門站到阿里山的景色,而是將人拉至一種新的情境,木頭讓時間的質地近於沙金,這樣的描述不僅使詩不落於寫景抒情的俗套,更讓人看到詩人選詞的強大詩藝。

正如郭哲佑所言,栩栩選字「將字詞聚焦,越界通感,步步擴散」,他使用的詞彙有不少有豐富的文化脈絡,若帶著這樣的背景知識再對栩栩的詩作「解碼」,還能讀出更深層的趣味。

就主題而言,綜觀這本詩集,絕大多數詩作是情詩,並且是描繪那困難的「忐忑」之感,有時愛情堅定,有時拒絕門外,有時又能熟練把玩於掌間,搭配著栩栩的詩藝,給人看到情詩的極限。然而,在這些看似純粹修辭技巧的詩句之下,栩栩的詩帶著女性意識,這樣的女性意識展現在身體描寫上,如前述的〈失物〉或〈曇花現〉:「碗口大的/乳房/倏忽之香」而若以這樣的角度重觀栩栩詩作,可以看到其情詩展現的敘事者主體性,他選擇要去愛或不愛,而不是被動地接受,正如其同名詩作〈忐忑〉:「告訴我。你的名字/然後你可以走開//這小江山,無詔/不得入」

除了抒情的情詩,栩栩也寫知性、景物與政治,〈親愛的法利賽人〉聲援同志,在結尾時「且讓我們用同一個身體」雙關了餅在基督教中代表耶穌聖體的意涵,也使我感受到某種希望對方能達到痛苦同理的效果;〈再見〉聲援香港、西藏與新疆,簡單而讓人動容。

詩是一種特殊的文類,讀它不一定能享受故事,也不一定有實際的知識收穫,但詩最強大的地方,往往是對於情感的抒發與宣洩。宣洩可以直接,但栩栩選擇迂迴的詩意,卻能讓我直覺感到文字背後的忐忑之心,以及這顆心連著的堅定主體。

能夠看到如此特殊而強大的詩意展現,著實是種享受。

2021年3月10日 星期三

〈雨水(ú-súi)——思念,佇二七〉

雨水了後
彼幾日總是落雨
你送予我的雨傘破矣
我無提去補

我去過
你去過的山谷
喝你的名
只敢喝一聲
驚人聽著
回應我的只有
你的名的回音

後來我只有點香的時
才敢佇心中喝你
求神明保庇
你閣活著
抑是我會使看到
你的死

彼幾日,雨流過傘柄
自我的手滴落
親像離別時陣的
你的面

一生傷長
佇逐个恬靜的暗眠
我會想你
我會想為啥物是你
我會想為啥物
我阻止不了你

一生傷短
用思念
證明你的存在
傷會值得

2021年3月7日 星期日

《戊寅份子:二二八的在場證明》簡易讀後感


會拿到這本《戊寅份子:二二八的在場證明》是個偶然,是今年228當天在共生音樂節演講後工作人員所贈送的。雖然這本書本身也有單獨販售,不過建議可以透過共生音樂節募資購買,可以買到毛巾、口罩套、貼紙、衣服等,我自己也有收到相關贈品,東西都相當精美。

共生音樂節執行到今年已經第九屆了,雖然名為音樂節,但共生音樂節從來都不只是228當天許多樂團的演奏與演講,他們也透過論述,試圖喚醒大家對二二八的關注與認識。比如對我來說,2015年的《走過:尋訪二二八》是我在寫相關小說時的重要參考,這本共生專冊是共生論述組的青年們踏查二二八景點,介紹並寫下自己心得而成。

今年《戊寅份子》的論述策略不同以往,其論述組成員不再是透過一般的論述呼籲大眾關注二二八,而是嘗試非虛構寫作的角度來重新論述二二八。我會將今年的《戊寅份子》當作是《1947之後:二二八(非)日常備忘錄》的某種補遺。相較於《1947之後》著重的是對「後二二八」的日常敘事,《戊寅份子》中的論述組成員都試圖回到爆發當下的前後,以文字將自己帶入其中一個經歷過二二八的角色「戊寅份子」(根據書中介紹,「戊寅份子」是情治單位當初監督二二八倖存者及受難者家屬時所使用的代號),也期盼這些文字讓讀者能達到某種切身的體會感,呼應這本書的副標題:「二二八的在場證明」。

《戊寅份子》關注範圍不僅限於二二八論述中最常被注意到的臺北,而是台中、嘉義、宜蘭等地都有,也讓人看到二二八多元複雜的面相,這應是本書最值得稱許之處。雖然這本書在故事寫作的技巧上透露著生澀感,但我也看見在這些文字背後的論述組成員的努力。這些論述組成員應該大多是大學生,我甚至可以想像這篇書中收錄的作品對許多人來說都是頭一次書寫文學創作,寫小說已經夠難了,寫非虛構更是折磨。我寫一篇林宗義的故事花了我一年多才寫完一萬多字的短篇非虛構創作,而我相信《戊寅份子》能寫的時間絕對比我更短(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字數限制,我當時寫的時候其實把一萬字的字數限制當作無物)。光是他們在時間限制內願意去讀那些史料,試圖在其中挖掘故事,去嘗試一個自己不熟悉的領域來創作,這件事本身便有其積極意義。

我想讀這本書最好的方式,並不是以嚴格的文學視角來閱讀,而是當作拓展自己的二二八視野來讀。即便我為了創作讀了許多二二八史料,書中提到的部分二二八事件我仍不熟悉,也敬佩這些組員們願意看史料,替這些故事作簡單的提點。也期盼論述組的成員們能以這次的創作經驗為基礎,往後可以創作出更圓潤的歷史相關作品,使台灣許多歷史得以被更多人看見。

2021年2月28日 星期日

2021共生音樂節短講稿:〈京都、台大到加拿大:我的二二八寫作奧德賽〉

 2021年2月28日(星期日),我應共生音樂節的邀請,在凱達格蘭大道上演講。在這份演講之前,我寫了一份演講稿,雖然最後講的東西跟演講稿有點落差,不過我想這份演講稿還是可以分享一下,希望能讓大家有點收穫。

以下為演講稿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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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介與短講目的

大家好,我是許宸碩,目前是清大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生,今天受到共生音樂節邀請前來短講,是我相當大的榮幸。不過我來到這裡,不是因為我的研究生身份,而是因為我本身也是一位創作者,寫過幾篇二二八相關的作品,今天我來到這裡,主要是想分享我寫這些作品的創作經驗,以及這段經驗帶來的想法。


2. 以二二八創作的契機

我第一篇與二二八有關的小說是大學時寫的,當時有些作家出版一些與台灣歷史、政治相關的小說,如甘耀明《殺鬼》、胡淑雯《太陽的血是黑的》。大概是在那種氛圍下,我也漸漸想使用歷史題材創作小說。後來,我寫了一篇與二二八有關的短篇小說。雖然那篇短篇如今看來有很多不成熟的缺點,無論如何,當時那篇小說獲得了我一開始寫作時很少獲得的正面評價,這讓我開始認真思考以歷史題材創作小說這回事。

我其實不記得國高中時的課本是怎麼講述二二八事件了,以前我的認知是政府貪腐、物價高漲導致人民反抗,演變成全台灣的暴動,最後國民黨從中國派大軍過來鎮壓台灣人民。當時我的理解和昨天柯文哲臉書上講的228版本並沒有差多少,但對當時的我而言,這只是歷史事件,彷彿以前的三國志之類,原本我對二二八並沒有什麼切身感。而我第一篇二二八小說,便是在這種背景知識下,僅僅多看了幾遍維基百科而寫成的。後來當我對二二八的歷史背景越來越熟悉之後,我回頭看那篇小說,我發現雖然有些事我碰巧寫對了,但有更多是寫錯的。

我大學原本念的是物理系,那時我幾乎是自己摸索怎麼接觸史料的,從來沒有接受過系統性的訓練,後來因為想轉換人生跑道,去報考清大台文所,竟然意外上榜了。在那之後,我的人生轉往另一個我沒想過的方向,研究所時的修課訓練,不僅鍛鍊了我找史料、讀史料、論述的能力,我也逐漸釐清自己想創作、可以創作的方向。

在我念碩士的這幾年,我的作品產量不算太多,但與二二八的相關創作就有兩篇,而且對我來說都很重要。就時間上的前後順序來說,第一篇叫《微型黑洞》,這是一篇長篇小說,獲得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是我人生第一個獲得的全國性大型文學獎,它不僅給我補助金,更使我肯定自己的創作方向;第二篇叫〈林家人的奧德賽〉,收錄在二二八基金會去年出版的《1947之後:二二八(非)日常備忘錄》,這一篇是非虛構作品,描述林宗義與二二八的故事,〈林家人的奧德賽〉讓我有機會參與二二八基金會的活動,而且我過去是寫小說的,非虛構寫作的寫法讓我重新反思歷史與創作之間的關係,而這故事的出版,也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有為二二八做一些事情,我希望這本書的出版,能喚醒青年讀者對二二八的關注。

我其實有給今天的短講訂一個標題,叫「京都、台大到加拿大:我的二二八寫作奧德賽」,而《微型黑洞》就是京都到台大,〈林家人的奧德賽〉就是從台灣到加拿大。以下我將講一下這兩篇作品的誕生背景,以及我創作時的一些心得。


3. 《微型黑洞》

先從《微型黑洞》講起,這篇長篇小說獲得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現在叫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獲得這補助的方式是,你要寫一個創作計畫,小說、散文、詩或其他文類的創作計畫都可以,但它鼓勵類型小說為主。就小說而言,你還要附上超過5000字的試寫。我當時交上創作計畫與一萬多字的小說序章。不過,從獲得補助開始到真正寫完,我還是花了將近兩年,因為這本小說需要的史料眾多,而且我在撰寫時還得工作與寫論文,導致最後用一個非常粗糙的方式寫完這本十萬字的小說,目前還沒時間細修,投稿出版社。不過今年我碩論快寫完了,如果一切順利,希望明年的二二八前,這本小說可以順利出版,呼應明年作為二二八的75週年。

《微型黑洞》這篇小說的靈感其實來自於我研究所時修的科學史課程,這門課跟台文所無關,純粹因為我一些私人因素而修課。這門課的期末報告必須以科學史為主題,撰寫自己的研究,而作為一名清大物理系畢業的研究生,我挑選的自然是台灣物理史,而且清大最著名的就是它的原子爐,我自然更關注台灣物理史中的早期核科學研究。

一般人並不知道,台灣早期的物理史跟遠在日本的京都大學有各種藕斷絲連的關係,更準確來說,是二戰前的京都帝國大學。在此,我會提到三名京都帝國大學物理系系友,一名日本人,一名中國人,還有一名台灣人,分別是荒勝文策、戴運軌以及陳能通。

荒勝文策是京都帝國大學物理系畢業的物理學家,畢業後留學歐洲,跟愛因斯坦、拉塞福等人研究。1928年,臺北帝國大學開學,聘請他擔任物理講座教授,後來證明台大眼光獨到。

1932年,英國劍橋大學建立了全世界第一台粒子加速器,粒子加速器是一種透過電壓加速帶電粒子的機器,為什麼要這樣做?主要是因為科學家想要研究原子內部,但原子太小,裡面的作用力太強,我們不可能像是用顯微鏡研究細胞一般把原子拆開來,於是科學家想到,如果用電壓加速帶電粒子撞擊原子,把原子撞散,不就能知道原子核的內部結構嗎?同時這些帶電粒子在轉彎時還會放出輻射,這些輻射可以拿來做各種研究。

荒勝文策知道英國劍橋大學製造這種劃時代的核科學研究工具後,便決定聯合台北帝國大學物理講座的助理跟學校的技工,動用講座所有可動用的經費,依照期刊上的描述,將這台加速器製造出來。他只花了兩年時間就製造出來了。要知道,當時全世界物理學界看到劍橋大學的研究後,都在搶著製造新的加速器,日本國內也不例外,結果最先造出來的,並不是手中握著豐富資源的日本內地中央科學家,而是位於邊陲殖民地的青年科學家。荒勝文策的表現被日本國內科學界看在眼裡,他很快就被母校京都帝國大學聘回去了,之後教出如昭永振一郎、湯川秀樹等諾貝爾物理獎得主。順帶一題,他回到京都時,也把台大那台加速器的核心拔走了,而繼任物理講座的教授並沒有繼續做加速器實驗,而是在山上研究宇宙射線。

台灣物理與京都帝國大學的第二個關連是戴運軌,他在1928年從京都帝國大學物理系畢業,之後回中國,在中央大學、金陵大學等大學任教。戴運軌雖然不以研究出名,不過行政能力和教學能力都很好,他寫的物理學課本是1930年代中國全國通行的高中物理課本。戰後,他因為了解物理,又會講日文,受教育部要求來台,擔任第一屆台大物理系主任,之後中央大學在台復校時,他也擔任第一屆校長,所以如果是中央大學的校友,可能有些人會知道戴校長。

戴運軌在台大物理系時,最重要的成就是重建了荒勝文策的加速器,一切自1946年開始,他把中國那邊的事情處理好後,前來台大,之後跟技工及留在台大的日本籍教授討論後,才發現原來荒勝文策竟然造了這麼不得了的東西,於是決定要將這台加速器再次重建,缺少的零件就想辦法自己製造。

在重建過程中,他們遇到二二八事件,二二八對台大影響也很大,除了有不少學生參與,最有名的是當時在台大任教的林茂生教授失蹤,此外,在台大的日本籍師生在二二八後也陸續因為各種政治因素而被遣返回日本,不過協助加速器重建的技工與教授們例外。最後,加速器在1948年時重建完成,重新運作後,戴運軌說是當時「中國」境內首次的加速器實驗。傅斯年擔任台大校長時,也曾特別跑去台大二號館,看那台加速器的運作。

京都大學與台灣物理相關的第三個人叫陳能通,他是台灣人。他們家是基督徒世家,1928年,陳能通同樣也在京都帝國大學物理系畢業,對,和戴運軌同一年。返台後在淡水中學校、長榮中學等學校擔任老師,不過這些教會中學在二戰時也被政府接管。戰後,長老教會收回這些教會學校的經營權,林茂生代理五間教會學校的校長,而陳能通先和林茂生搭配,擔任淡江中學教務主任。1946年,林茂生卸下淡江中學校長職位,交棒給陳能通。陳能通努力勸學,在混亂的戰後初期仍積極招生。不過,二二八時,他與林茂生一樣,被莫名帶走,直到現在還沒有看到屍體。吳三連基金會的《淡水河域二二八》,便是以陳能通作為封面。

講到林茂生,可能大家就比較熟悉了,他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是台灣第一名文科博士,還是少數不留學日本而是美國的知識份子。在日本時代,他可以說過得鬱鬱寡歡,而戰後他相當積極以知識份子的身份參與社會,擔任民報社長與台大文學院代理院長。有鑑於政府當時有意對台灣報業進行清算,二二八時,台灣報業人士失蹤、枉死者眾多,有不少人認為民報社長的職位是林茂生被莫名帶走、失蹤的重要原因。

我在這些史料中看到了巧合,陳能通與林茂生曾經在淡江中學擔任校長與教務主任,戴運軌與林茂生是台大的同事,他們多少有些互動記錄,比如一起開會之類的簽字;然而,戴運軌與陳能通同樣都是1928年在京都帝國大學畢業的,他們之間認不認識?我猜測,他們是認識的,但我翻到的史料中並沒有任何他們互動的相關記載,所以我決定虛構他們的友誼,期望以這視角,重新探討戰後初期外省人與本省人之間的互動。而我決定動用的另一個小說特權,則是加入科幻要素。

這科幻要素來自加速器,加速器可以製造很多東西,比如新竹的台灣光子源可以製造同步輻射光源,使研究人員得以研究蛋白質繞射結構,這可以拿來研究病毒結構或疫苗之類;歐洲的LHC加速器甚至可以製造反物質,這是丹布朗《天使與魔鬼》中的一個重要劇情環節。而還有一種說法,說LHC操作的能量很大,大到這些粒子對撞時可能會因為將大量能量集中於很小的地方,而製造出「微型黑洞」,甚至有人擔心這微型黑洞會不會變大,吞噬整個加速器,乃至於造成地球災難。基本上這件事很難發生,霍金認為黑洞會將自己的能量輻射出去,也就是所謂霍金輻射,而微型黑洞這麼小,他們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能量輻射殆盡了,根本沒有機會吞噬世界。

但科幻小說嘛,有點不合物理的幻想設定也是很正常的,我就寫下,戴運軌因為一些原因,前往日本和荒勝文策請教改進加速器功率的方法,結果改造完後,這台加速器製造出了微型黑洞,將戴運軌從1950年送回1947年二二八前夕。

假設你是戴運軌,你回到三年前,對即將發生的巨大悲劇有隱隱的瞭解,而且知道朋友陳能通就是受難者之一時,你會怎麼做?而當你告知好友陳能通有關災難的消息,因為同樣的物理系背景,他決定相信你,但也希望林茂生平安時,他又會怎麼做?

小說就這樣開始了。


4. 〈林家人的奧德賽〉,《1947之後:二二八(非)日常備忘錄》

《微型黑洞》寫完計畫投出的時間大約是2017年11月,2018年2月左右,前衛出版社主編鄭清鴻問我,藍士博打算執行一個寫作計畫,召集一批青年學者、文史工作者、小說家等,一起來寫二二八的故事,我有沒有興趣共同參與。

這種許多人一起針對特定歷史議題的寫作在當時很流行,代表作是《終戰那一天》。終戰那一天是台大台文所的蘇碩斌教授召集一批台文所研究者寫成,討論二戰結束那天時,不同社會位置的人發生的故事,每週討論要書寫的內容安排及書寫方式,最後再分配給大家撰寫終戰那天的故事集合,基本上是採取非虛構寫作的方式,透過組織既有的史料來說故事,而不增加虛構要素。

那本書的成功確實成為整個二二八寫作計畫的參考方向。不過即便《終戰那一天》很成功,這個二二八寫作計畫也沒有一定要以非虛構寫作的方式執行,畢竟對我們來說,重要的不是使用的手法,而是二二八議題的推廣。

就題材而言,參與二二八寫作計畫的大家都滿有默契的,針對2/27查緝私煙事件,到三、四月國民黨的清鄉,如今已經有很多研究與論述,也是大眾吵架的焦點。然而,真正有在關心這些事件的人,會知道當時國民黨及軍隊造成的屠殺及知識份子有系統性的失蹤是可怕的悲劇,但更大的悲劇是人民、知識份子消失、死亡之後,倖存者們的創傷、恐懼,這恐懼撕裂了社會,使政治犯及其家屬孤立無援,也使其他人不敢對政府有不同意見。

我在《微型黑洞》中收集不少林茂生的資料,不過林茂生的悲劇已經為人所知,但要怎樣才能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林茂生的失蹤?這時,我發現這些林茂生的資料,很多都是林宗義提供的,他是林茂生的兒子。我想這是個切入點,就去查他的資料,結果一查才發現林宗義大有來頭,他大學時留學東京,念精神醫學,是早期精神科的權威,對精神分裂的研究有劃時代的貢獻,而他不僅是戰後台大醫院第一屆精神科主任,更曾經擔任過世界衛生組織精神衛生部門的主任,卸任後移居美國,之後定居於加拿大,這也是我標題中「台灣到加拿大」的意思。

林宗義曾經對世界衛生組織這麼有貢獻,結果SARS時我們被國際拋棄,武漢肺炎時我們想幫忙,中國也阻擋我們幫助世界,真的是讓人很悲痛。

回到林宗義吧,林宗義有一本傳記,叫做《A Lin Odyssey》,直接翻作中文叫做《林家人的奧德賽》,這也是這篇作品名稱的由來,可說是呼應林宗義一家從日本、台灣、瑞士、美國到加拿大的遙遠旅程。不過這本書只在美國出版,我沒機會翻過,算是撰寫這篇作品時的可惜之處。

在林茂生失蹤後,林宗義的大哥原本就體弱多病,很快就去世了;祖母也因為林茂生的失蹤而悲傷難過,最後鬱悶而終,林家在一年內死三代人。且許多林茂生的親友不敢幫助他們,使林家在社會上孤立無援,林宗義的弟弟也沒辦法再讀書下去,只能輟學工作。這是林宗義一生最大的悲痛之一。

幾年後,他們家經濟情況終於比較好轉,但林宗義女兒在學校因為老師污名化二二八而反駁,結果被老師罵到哭,林宗義害怕自己家人再次受到迫害。所以,當世界衛生組織邀請林宗義到瑞士日內瓦時,林宗義也把自己的家人都帶出國。他怕自己在恐怖的「黑名單」之中,所以有二十年不敢回來台灣。

1987年開始,鄭南榕、陳永興醫師等人開始推動「二二八平反運動」,他們原本想請二二八受難者家屬出面,但許多家屬因為過去被打壓四十年的恐懼,其實並不敢站出來講這件事。之後,陳永興特別飛去加拿大找林宗義,希望林宗義挺身而出。林宗義猶豫許久,最後不僅站出來,還成為推動「二二八平反運動」的重要人物。作為一名精神科醫師,他也診斷、治療其他二二八家屬。這些家屬的精神疾病長達四十年無法好轉,因為社會對政治犯及其家屬向來歧視。他們沒辦法面對自己親人在二二八中消失的痛苦,甚至不敢承認消失、死亡的人是自己家人。

林宗義原本想捐一塊地給「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用來立二二八紀念碑。那塊地是林宗義離開台灣前幾年買的,原本有蓋房子,是林家人在台灣最後幾年時少數有快樂回憶的地方之一,結果他和陳永興去看這塊地時被特務追蹤,他們之後才知道,在林宗義人在國外時,這塊地就被政府公告為公園用地。照理來說這種公告應該是要通知地主的,但當時林宗義人在國外,哪有可能收到公告?更過份的是,林家離開二十年,房子倒了也就算了,政府公告成公園用地,卻只給這塊地放在那裡,使那裡成為樹林,又到現在還不還地。

直到我在短講的這個當下,這塊地都還在政府手上。

林宗義的一生,本身就是傳奇中帶點遺憾的故事。前面說到,這個二二八寫作計畫其實並沒有限制要用非虛構的方式書寫,但最後大家之所以使用這種寫法,我想很可能是因為這些當事人的經歷中,散發著痛苦、毅力與人性的光輝。面對這樣的生命經驗,安插任何虛構都使人不安且感覺多餘。

我看完林宗義的故事後,本來想試著用虛構的方式書寫,比如把林宗義放在一個空白的房間,這房間會重新上映林宗義一生種種的關鍵時刻,而最後他領悟到一些事情,離開了房間,但這種寫法沒有讓故事比較好看,甚至更難看。最後我選擇的還是非虛構寫作,組織史料,構築新的敘事,讓故事本身最動人的地方得以被呈現出來,使人想閱讀下去,並在最後與我有同樣的感慨與憤怒。


5. 創作經驗比較與感慨

《微型黑洞》與〈林家人的奧德賽〉同樣是在史料的基礎上創作,但《微型黑洞》是小說,〈林家人的奧德賽〉是非虛構寫作,兩者面對虛構的態度截然不同。不過有一點是一樣的,這類創作都很怕被史料綁架,怕讀者在閱讀作品時有種在讀課本的感覺,使作品難以吸引人看下去。要如何使用史料,而不為史料所用,是這類創作最重要、但也最困難的重點。

我的作法是,要把人在那個當下的作為及心裡狀態寫出來。

《微型黑洞》故事中的時間點,大致上是1947年2月25到3月8日為主,作為一篇超過十萬字的長篇小說,這篇小說同時面臨史料太多與史料太少的問題。

就史料太多的部分,我必須想辦法瞭解每一天的細節。如今我記憶二二八的方式,大致上是分成幾個時間帶,2/27到2/28事件爆發;3/1-3/4大致上是動亂蔓延到全國,大家開始組織二二八處理委員會,局面逐漸取得控制;3/5-3/8左右,行政長官公署表面上應付民眾與二二八處委會要求,私底下卻請蔣介石派兵來台,而3/8後則是第一波的大屠殺。然而,每一天天氣如何,各地點發生什麼事?我即便看了大概二十幾本史料與研究,依然不敢說自己對那幾天的情況有多少把握,史料這種東西永遠都看不完。

然而,林茂生、戴運軌、陳能通在這幾天去了哪裡?除了林茂生勉強還有林宗義的口述見證以外,戴運軌毫無資料,陳能通資料也很少,這就是史料太少的問題。然而如今,他們人都走了,我不可能知道他們當時人在哪裡,做了什麼。

於是,當我重新構築《微型黑洞》中那個平行世界的二二八時,除了太多與太少的史料以外,我也親自去踏查小說筆下的各場景,如臺北的羅斯福路、二二八紀念公園,想像當時的空間感,搭配史料,重新去思考二二八前後時的臺北可能是什麼模樣,當時的人在二二八處理委員會時可能在想什麼。

時間是很殘忍的,當時發生的一切,早已不可能百分之百重新被人掌握、瞭解,創作能給的只有假設,假設我在那個時間點、那個位置,我會怎麼做?

老實說,這樣的假設是越矩的,因為我們永遠不可能是他人,也永遠不可能重回那個當下。只是,為了讓同理更容易發生,這裡的同理包含作者對小說人物及那段歷史的同理,以及讀者對小說人物的同理,我認為這樣的假設是必要的。只是,我也必須讓讀者知道,這一切只是假設,虛構必須要能被指認出來,這是面對這段歷史無法避免的責任。我在《微型黑洞》中加入科幻要素,為的就是使故事與歷史現實拉開一段距離。只有當大家都意識到這篇故事是虛構的情況下,我才有辦法用史料與想像,重新構築一個新的、平行世界的二二八,就像菲利普迪克的《高堡奇人》寫二戰美國敗戰後的世界,我才有辦法在這平行世界重新探索這事件思索其中的可能與不可避免。

透過描寫在2/25-3/8每一天在不同地方發生的事件,以及角色對事件的參與和想法,我感覺到二二八是必然發生的,或許不一定在那時間點,或許過程不一定如此,但當時台灣人對長官公署如此憤怒,以致於任何一點不義的事件都可能引發全台灣的抗議,而政府也早就鎖定地方有力人士與知識份子列成黑名單,只待時機一到,就把人殺死或帶走。這篇小說寫到越後來,我的心情就越沉重。

但〈林家人的奧德賽〉是沒辦法這樣寫的,它是非虛構寫作,我永遠都必須與筆下的林宗義保持一段距離,即便有對細節的假設,我也會寫「或許,他當時怎麼想」,且那必須是合理的推論。這種限制會減少我能想像細節的空間,但也就是在這種有限之下,非虛構的力量才會特別大——那是真實才能達成的力量。

而我在寫〈林家人的奧德賽〉時,這故事給我的感覺便與《微型黑洞》截然不同,林宗義聰明而敦厚,充滿毅力與耐心,他不只在專業領域獲得成功,他也帶領很多二二八家屬逐漸與過去的傷痛和解,這是一件困難的工作,而他獲得很大的成果,那給人很大的希望。

然而,他在內湖的土地還在政府手上,造成二二八這場悲劇的人,從上面下令的,到下面執行的,以及政府在這場災難後對人民財產的掠奪,這一切都還沒清算。

我大學剛開始接觸二二八時,還沒細想災難發生之後,人們如何活著,但這幾年,隨著接觸的史料越多,我的想法也越來越清晰。書寫不僅讓我知道更多二二八的事情,重新去思考在那個時空脈絡下的各方反應,同時它造成的創傷不僅止於那個當下,甚至可以說在那之後,漫長無解的創傷才正要展開。我希望自己的書寫能夠讓更多人對這件事產生興趣,進而願意去接觸更多資料,理解事件與它的後續效應。

國家暴力在過去無所不在,所以記憶這些事情才如此重要,陳芳明在《二二八事件學術論文集》的序中提到,記憶是為了不讓歷史重演。然而,許多人,包含影響力巨大的政治人物,對二二八仍然誤解甚至是曲解,而台灣民主到今天三十年,我們看似進步穩定,但看韓國瑜的崛起,中國的假訊息,緬甸的政變,都在在顯示,民主有其脆弱的一面,我們必須從過去的痛苦中,記得民主的價值,並努力捍衛它。

我也相信,台灣的民主價值不應奠基於不義的過去。這些遭受國家暴力對待的受害者,除了受害者本人,沒有人可以要他與加害者和解。直到現在,下令者是誰,執行者是誰,有些仍在五里霧中,有些即便早已知道身份,卻從未獲得懲罰。國家作為加害者,只有進行轉型正義,清算過去的不義,重新伸張真相,才有與受害者和解的可能,如此,台灣的民主價值才得以伸張。

2021年2月26日 星期五

台灣政治、歷史電子書書單:八、世界史與當代政治

最後的書單,則是從世界史到當代政治。《從漢才到和魂》描述日本國學的發展;《蘭船東去》描寫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起源與發展,日本與荷蘭都曾與台灣息息相關,也是我對這兩本書有興趣的原因。

《零年》描述1945年全世界的混亂,《平凡的邪惡》則是漢娜.鄂蘭觀察納粹重要份子艾希曼審判及他自己辯護的重要觀察報告,這兩本書可以讓我們看到戰爭、意識形態等東西對世界及人性的可怕改變。而《全球化的時代》則是《想像的共同體》作者安德森在台灣出版的最新著作,相較於《想像的共同體》在研究現代國家如何被建構、誕生,《全球化的時代》則是對19世紀國際政治的研究,全球各地的反抗殖民者在在地反抗,卻也在全球串連。

《殖民之後?:臺灣困境、「中國」霸權與全球化 》是由相當熟悉中國共產黨史的學者德里克撰寫,他不僅關注過往中國,也關注當代中國相關的局勢;而來到當代台灣,學者吳叡人《受困的思想:台灣重返世界》則是他針對台灣如何與世界接軌發想的相關文章,並有相當深厚的政治學與歷史基礎;而《我的青春,在台灣》可說是與吳叡人的對比,是太陽花學運記錄片《我們的青春,在台灣》導演傅榆所寫的自傳,他也在自己的生命中看到台灣政治的動盪。

最後,《2019香港風暴》則為獨立媒體「端傳媒」對香港自2019反送中運動的重要報導記錄。雖然如今來看,中國「國安法」對香港的介入已經是不可逆轉的趨勢,但透過這些當時的報導精選,我們仍可看到香港人的毅力、對民主的追求,以及中國極權對自由的迫害。

從漢才到和魂:日本國學思想的形成與發展:http://moo.im/a/2aqwDV

蘭船東去:胡椒、渡渡鳥與紅髮人的航海之旅:http://moo.im/a/9nqGSW

零年:1945年,現代世界的夢想與夢碎之路:http://moo.im/a/aovAVY

平凡的邪惡: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http://moo.im/a/4vAKSX

全球化的時代:http://moo.im/a/69ckou

殖民之後?:臺灣困境、「中國」霸權與全球化 :http://moo.im/a/8DEKLX

受困的思想:臺灣重返世界:http://moo.im/a/5gzVYZ

我的青春,在台灣:http://moo.im/a/0fmqsC

2019香港風暴:http://moo.im/a/1ovINV


其他書單:

台灣政治、歷史電子書書單:七、台灣生活史

 歷史研究中除了針對各種大事件、政治的研究之外,還有一種分類叫做「生活史」。台灣針對生活史有不少精彩的著作,《捌零・潮臺北》為「故事StoryStudio」團隊撰寫,描述八零年代快速現代化的臺北,故事團隊向來擅長將歷史事件轉化為有趣的故事,所以我也很期待這本的發揮。《沙茶:戰後潮汕移民與臺灣飲食變遷》、《臺味:從番薯糜到紅蟳米糕》則是從日常飲食的角渡來切入台灣人的飲食習慣變遷,及背後的大歷史脈絡。

就娛樂方面,《歌唱台灣》為重要學者陳培豐的最新著作,陳培豐《「同化」的同床異夢》可說是我第一次看到學者如何用親切的筆法及紮實的考據來撰寫台灣人思想史的著作,令我對這位學者相當敬佩,《歌唱台灣》則轉而研究台語流行歌,看到這背後的複雜歷史;同樣為台灣音樂史研究的還有熊一蘋《我們的搖滾樂》,研究台灣搖滾樂從1950-80年代的發展史;《毋甘願的電影史》則是寫台灣台語片的歷史,蘇致亨在相關領域一直耕耘許久,讓人重新看到被遺忘的繁華歷史;而《假如我是一支海燕》為林巧棠針對台灣現代舞的碩論改編,描述台灣從殖民時代到當代的現代舞傳承與發展。

捌零・潮臺北:http://moo.im/a/bcioIK

沙茶:戰後潮汕移民與臺灣飲食變遷:http://moo.im/a/dlprOQ

臺味:從番薯糜到紅蟳米糕:http://moo.im/a/2krsJZ

歌唱臺灣:連續殖民下臺語歌曲的變遷 :http://moo.im/a/3bfAEU

我們的搖滾樂:http://moo.im/a/03hAKZ

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http://moo.im/a/9hxMRW

假如我是一隻海燕:從日治到解嚴,臺灣現代舞的故事:http://moo.im/a/brFOUZ


其他書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