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2日 星期二

我看見你沉默躺在不遠的前方


〈我看見你沉默躺在不遠的前方〉

——悼J

我才知道
你原來是病的
倖存者,帶著傲氣
沒有什麼作用力
讓你更靠近誰
(你的伴侶、親人,還有
 朋友)
這世界有些運作方式
並無法被理解與敘述
比如你的死或可以
幫助你的人與方法
我記得你好好的
過去,有寫過
一些歌與小說
我們因此認識
即使我知道文學
不曾真正拯救過人
那些名字
對我來說,曾經
只是名字
我記得你的唱腔
爆發與嘶吼
但從來我沒看見
我們都沒看見
你的作品與表演
是用傷換來的
你的傲氣讓我們忘記
活下去得與傷共存
如今我們看得到了
但看得到的意義隨著
你回不來了
我沒有精確的語言
寫一首有比喻的詩
悼念你
或許這樣的語言
並不存在
在真實的哀痛面前
所有比喻都太過粗糙

2018年5月13日 星期日

渴死者——致施明正

致施明正先生:

第一次讀完你的〈渴死者〉時,我感到相當震撼,因為我知道一件極其類似的自殺案件。

監獄的替代役是三明治內餡般的存在,我們位階在正職以下,在那些收容人以上。還在熟悉獄中的生態時,收容人可以用各種「說法」讓你對他們的警戒放鬆一些,然後你就被正職管理人罵;而正職管理人也常利用自身權威,讓我們做其實應當是他們業務的事情,比如筆錄或者單獨看守收容人做事。那些理論上來說都是不行的,但實際上總是另外一回事。

在這之中,你會漸漸摸清楚這裡運作的規則,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事實上,在這裡存活的最好方法很簡單:不去多做任何事情。別人交辦什麼就做好,多做一些事情都可能導致你莫名其妙被罵、受懲罰。

你會在這樣的生活中體認到國家機器的存在,而自己成為機械運作的齒輪,不要去想多餘的事情,多想而不能做只會更磨損自己,慢慢變成行屍走肉般的存在,只有最膚淺的笑話與性可以滿足自身。

連我們的生活都是如此,那被管制更嚴格的收容人的生活只有更糟。現代收容人的生活是比以前好很多的,以前連菸都不能抽(當然,那些不知道怎麼進去的菸是另一回事),現在至少能限制一天十根,也能買些小說,甚至是電池驅動的電器,如MP3或Gameboy等消磨時間。即使如此,在你懼怕不小心觸犯禁忌而從此列入黑名單,因此控制自我思想、行動的狀態下,生活沒什麼樂趣,就像軍中的數饅頭度日。只是,從軍是身為男性的原罪,且還有假日能稍微喘口氣;而入獄是因為犯罪,且沒有假日。

那一次自殺案件我並沒有目擊,純粹只是聽別人轉述:在午休時間時,一名獨居房的雜役進入一間輔導室或書房,反鎖,等其他人發現他不見了,以及鎖上的房間時,破門而入,只見他用衣物將自己上吊在門把上。

於是當我讀到:「聽說,他的死法,非常離奇,他在癩痢頭起床外出洗臉刷牙時,脫掉沒褲帶的藍色囚褲,用褲管套在脖子上,結在常人肚臍那麼高的鐵門把手中,如蹲如坐,雙腿伸直,屁股離地幾寸,執著而堅毅地把自己吊死。」我不禁心跳加速,那是一種預言,還是殘酷的側寫?

原來四十年前,這樣的自殺便一直存在。

我始終覺得,只要人們在那種狀態下活著,總是有些人會被磨損到逼向死亡。而你絕食而死這件事,不只是要聲援你弟施明德,那五年的監獄生活對你的生命磨損太多了。在那之後,這座島嶼就是巨大的牢籠,你成為魔鬼、成為懦夫,但活著本身還在磨損你,你無從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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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原本是投稿三年前的時報文學獎書簡組的,後來沒上。今天好奇去搜尋一下,發現這篇當年竟然有進決選,只是最後並沒得到青睞。

既然也已經無處投稿了,就給這份稿件自由吧,就把它貼上來了。

2018年4月9日 星期一

台灣獨立宣言書/江炳興手抄

台灣獨立宣言書 台灣獨立革命軍軍部發行

深信壓迫與奴隸存在時,為自由奮鬥是應該的,迫害與恐懼跟著時,為爭取幸福是一種權力,在今天,為此努力實只是克盡天職與恢復人類的尊嚴而已。四百多年來,我們祖先流血流汗,一再的呼求對人類應享的權利給予尊重,但呼求只得到殘殺,悲慘命運不曾離過我們,我們只有記祖先遺志,繼續奮鬥。

國民黨統治台灣從始即不懷善意,台灣在久受日本壓迫之後,極思有一平等誠意之政府待我民眾,然國民黨的壓迫,更甚於日本、二二八事變的大屠殺照彰於世,以後的繼續追殺堅毅,無有寧日,我們不斷的請求緩和其殘暴,但請求只更增加殘暴,我們祈望國際間的援助,但國際間的正義感如此遲鈍我們曾耐心的等待,期望內外獲中有所改善,但等待只更接近死亡,強權總是被歌頌,祈求總是被譏笑。

反共抗俄戰爭,是世界和平的威脅,台灣民眾繼續受迫害的原因,和平將來臨時,是國民黨在擔憂著和平的來臨,人權受尊重時,國民黨在擔憂民治的覺醒,故它鼓勵盟國與共產國際對抗,嘲笑談判的價值,對內加緊施用其二十多年來的戰時戒嚴令,奴化民眾,它沿用歷史獨裁者的公例,深信唯有戰爭能得到和平,奴化民眾得到安寧。

台灣是屬於所有台灣人的台灣,我們決心不再受壓迫,我們決心不再被奴隸,我們決心不再使它重演被出賣的歷史醜運,這是台灣所有居民的願望,很顯然的,這島上乃是愛好和平與自由的人,停留的地方,亦是人們相率遷徙來此的原因,台灣在殘暴,貪污,無能的情形下,已經獨立二十多年,使我們充滿信心,只要我們具有建國的決心,則建國必成,只要我們具有保衛國家的決心,則國家必永久長存。

我們深信唯有台灣獨立,人民的自由與幸福,能得到保障,唯有台灣獨立亞洲能得到安寧,世界能得到和平,我們的奮鬥室友意義的,我們的犧牲是有代價的,相信我們的呼求必得到響應,我們的行動必得到正亦支持,我們祈求苦難的人們,早日得著安息,世界早日進入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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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江炳興為台灣獨立運動前輩,入獄於台東泰源監獄後,與其他人發動「泰源事件」,並因此遭受槍決。
此文出自《無法送達的遺書》P.306-308,我在騰打時修正了一些字。

2018年4月4日 星期三

OPUS地球計畫 & 靈魂之橋(有大雷)

最近幾天將這兩款優秀的遊戲破關了(雖然沒有去拿全隱藏要素),基本上我對這兩款小品遊戲的評價相當高,因此決定寫一篇心得來推薦一下這遊戲。

OPUS系列遊戲是由台灣遊戲團隊SIGONO出品的,這兩款有著類似的精神。我認為這種類似的精神,是「告別」與「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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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從《地球計畫》說起吧。OPUS計畫的第一部,同時也是SIGONO公司的成名作,《地球計畫》並不是以精巧的遊戲性見長的遊戲,甚至可說這款遊戲的方法還有點考驗玩家。

基本上玩遊戲的過程分成兩部分,一是操作太空望遠鏡尋找地球,在尋找地球的過程中,有一個巧妙的設計,就是能替找到的星球取名,同時我們也能藉由觀看其他人尋找地球的紀錄,得知他們當時可能做了什麼事。

二是在尋找地球的過程中,每當資訊傳回太空艙內,主線就會推動一些,將太空艙其他部分啟動,我們藉由點閱太空艙內留下的紀錄、使用過的物品,慢慢拼湊出太空艙內到底發生什麼事。

僅僅使用這兩個機制,《地球計畫》便足以道出一個大敘事背景下的精巧小故事。故事發生在遙遠的未來,人類已經移民到其他星球,卻因為基因改造時沒有對原本的基因做備份,導致基因缺陷後沒有資料可以修補,因此決定尋找地球,看能否找到原始的人類基因庫。

這其實是一個很大的科幻背景,但濃縮成遊戲時,這一切就導向麗莎和艾姆的執念:找到地球。而當身為機器人的艾姆醒來,發現麗莎及真誠博士消失時,他又多了另一個執念:找到博士。

遊戲裡不斷用各種方式暗示,直到最後明示麗莎和真誠已經走了,艾姆所做的一切,無非是因為他還來不及「道別」,因為沒看到最後一面,因為希望現狀能夠持續。直到最後艾姆為了這份執念導致太空艙停電,他似乎才終於領悟到什麼是死亡,什麼是離別。當最後艾姆找到地球時,遊戲處理了另一個東西:遺志。我們因為艾姆實現了麗莎和真誠努力到最後都沒辦法實現的遺志,僅僅是看到地球存在的畫面,就感動到幾乎掉淚(好啦我有掉幾滴眼淚)。

這款遊戲可以用這樣簡單的機制和敘事,就道出讓人感動的故事,而且更讓我佩服的是,這種科幻背景能做成這樣感動人的小品並不容易,讓我相當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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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來到《靈魂之橋》。

《靈魂之橋》雖然是《地球計畫》的續作,但除了有設定上的共通之處以外,其實玩法、劇情都大相徑庭。

在玩《靈魂之橋》時,或許有人會注意到「地球教」,認為人類是從地球而來,堅信地球存在的麗莎還被真誠斥責為「那是神話的東西」。而在《靈魂之橋》中,我們終於可以比較看到地球教的運作形式是如何。

《靈魂之橋》的設定相當反烏托邦,有一天全球爆發了重大瘟疫,人類幾近滅絕,只剩兩位主角:約翰及林芳。因此在遊戲中處處可以看到因為各種原因死去的靈魂們,不斷執著於生前的執念。有些是因為意外而死,有些是因為瘟疫,更有些是因為瘟疫造成的恐懼而產生意外而死。

遊戲從儀式「宇宙葬」說起,是將靈魂射到太空,回到銀河的葬禮。當全世界的人類都變成亡靈,只剩主角二人活著時,舉行宇宙葬、將亡靈們送回宇宙的重責大任,也就落在兩人身上。

兩人鮮明的對比讓人能很快理解兩個角色,約翰看著周遭的人執著於製造火箭,卻什麼也沒獲得而死去,漸漸恨起自己做為火箭技師之子的身份;林芳起來時,發現身邊地球教的巫女及長老們都已經逝去,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時,宇宙葬成了他活下去的意義。

透過宇宙葬的設定,兩位主角專心進行宇宙葬的儀式。女主角是女巫,具有進行儀式以及製造火箭的知識;男主角負責拾荒(?)尋找製造火箭所需的零件。這是個其他人類都已經滅亡的世界,這些零件都是絕版的、沒有物流的,只能靠自己找。透過這些踏查的機制,我們逐漸能看到這反烏托邦一般的世界過去可能發生什麼事。

我很喜歡劇情裡面最後的設定,要不然男主角幾乎從頭到尾都很暴躁,個性太扁平,讓人有點厭煩,但最後這一切就在男主角與女主角承認自己的孤寂,告別過去,承認要與對方走下去時開始轉換。而最後「回憶中的宇宙葬」安插時間點實在太讚,把那種過去努力為的是什麼目的這件事給出了一個意義——我只是看著火箭射到宇宙的畫面,居然就默默噴淚了QQ

後最後的設定真是太卑鄙了,讓整個故事變成青澀的Boy Meets Girl,調性一轉的瞬間,那種莫名的感動也出現了,真的是非常典雅的劇情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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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兩個遊戲,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這兩款遊戲玩起來都很孤獨,比如《地球計畫》中孤寂的宇宙中尋找地球,或者《靈魂之橋》中只剩兩位生者,踏在雪地上看著亡者們的呢喃。即使遊戲機制並非特別好玩,但營造的氛圍倒是相當不錯。

就劇情設定與玩法而言,基本上都是巨大的背景設定,凝聚在一件事情來做,並且讓主角有個還沒好好告別的過去。隨著我們在做遊戲希望我們做的事情,過去會漸漸被拼湊出來,展現了主角對過去尚未告別者的執念。當處理完這告別的瞬間,卡關的事情就開始前進。

做一次有可能是偶然,但能做到第二次,就表示遊戲團隊的確是掌握到一個有效的、能感動讀者的敘事方式。我還蠻希望遊戲可以出個三部曲的(想知道地球教究竟如何演化),但也期待遊戲團隊能在之後找到其他的敘事方式,開始讓我們耳目一新。

2018年3月25日 星期日

Asriel

你是如此善良
帶著摯友的屍體
回到他的家鄉
開滿金色花朵之處
——美好,但有毒
你死於世界給你的傷害
甚至為此失去了靈魂

「這世界不是殺
 就是被殺」
惡意是一種循環
如水,降下來的
會昇華成烏雲
充滿決心的你
有拯救/SAVE大家的能力
有承擔/LOAD大家的能力
卻失去愛的能力
絕望使你成為
集體潛意識的惡夢
在陽光透不入的地底

「一切結束了。」
你擁有了所有人的靈魂
悖德的你
試圖將一切回到開始
沒有記憶,沒有遺忘
就沒有後悔
乾淨的你
還記得愛吧
繼續戰鬥的理由是
「我還沒準備好與你離別」

金黃色的花朵
有毒,但美好
總得有人照顧
乾淨的你,還記得
世界的惡意,但也看見
不殺人,也不被殺的可能
你願意從此善良下去
給大家一個
快樂的結局

註:
Asriel Dreemurr是遊戲《Undertale》角色之一

2018年3月12日 星期一

任明信《光天化日》


這本書讀起來和《你沒有更好的命運》的確有其相近的地方,比較好的地方是他讀起來的確比較像「一本詩集」,在主題、技巧等方面都很集中。但由於任明信在《你沒有更好的命運》時已經展現出對於幾個簡易技法有效的重複使用,《光天化日》可以觀察到的,主要是主題的集中。

就主題而言,一些意象不斷重複出現,愛人、孩子、宇宙學(黑洞、太陽、星)、水系列(冰、海、河、雲……);用這些意象處理著自己糟糕的精神狀況、愛、恨、痛等;用標題及簡易的、不合常理卻有震撼力的句子來作為自己詩的標章。其實這些在第一本詩集中大多都出現過了,可以理解有些人讀這些詩會失望的理由。

不過由於我論文處理的主題其實是詩的類型化,任明信重複使用接近的技法這點,其實反而對我的立論是加分的(超壞),我想我的論文正在朝好的方向前進。

話說後記的部份,只看那首詩我真的沒辦法知道那是在他狀況很糟的時候寫的。任明信的文字到底還是有那冰山的氣質在,有時你以為看到全部了,其實才看到了二分。

2018年3月11日 星期日

任明信《你沒有更好的命運》

#研究生碎碎念

在葉青逝世兩年後,《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出版了。當然這之間並沒有什麼必然的因果關係,唯一能觀察到的是時間的向度,任明信是在葉青之後才出現的詩人,僅此而已。

《你沒有更好的命運》讀起來比葉青的兩本詩集愉悅許多,這或許有一部份是因為任明信多少受過學院的薰陶,有在鍛鍊各種句法技巧所致。這本詩集有著各種練習的痕跡,在後記中任明信也說明,書中四輯是對四種不同主題的書寫,這顯然是有意識、有次序的嘗試。

這種有組織條理的書寫練習,一方面顯現了這本詩集的學院性格,二方面也顯現了這本詩集作為「第一本作品」,作者在挑戰自身創作的各種可能性。所有作家第一本書都會展現出他各種可能的方向,比如童偉格、甘耀明或吳明益。小說家如此,我想詩人也是。最後會往哪種方向前去,仍然是看個人造化。

回到詩集本身,正如任明信說他花了兩年才找到了自己的語言,《你》一詩中的語言大致上是相當統一的,淺顯白話,偶爾特殊的斷句法,和諧的音韻,大多數詩不超過二十行,同時每行字數也很少超過15字以上。在使用意象上,不知是被葉青影響,或者是這些意象本來就會被大多數詩濫用,雨、影子、海等都很常出現,並且特別喜歡寫「孩子」。

任明信的美學是如他在後記中所說的「簡」,盡量不用多餘的形容、標點與介係詞。雖然大多時候他的詩因為簡白、頂多是對於標題的特殊詮釋而讓人印象深刻,但偶爾也會出現因為語句極簡而不確定要表達什麼的詩,比如與書名同名的〈你沒有更好的命運〉,裡面有不少好的短段落,但整體組合起來我就不確定該怎麼詮釋。

總結來看,雖然因為編排與收錄的詩而能得知這是作者的第一本詩集,但以第一本詩集而言實在相當成熟,同時也有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詩句。也難怪我當初在詩版時會注意到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