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8日 星期一

直白的語句、精心挑選的意象,召喚出生命的痛楚:讀黃有卿《生活該有的樣子》


和有卿認識,主要是因為同鄉的緣故,身為宜蘭人,我有參與過幾次《歪仔歪》詩刊活動,在上面發表一些詩評,也因此認識有卿。她的第一本詩集《生活該有的樣子》於去年12月出版。

但老實說,因為這本詩集是政府出版品(這本有入選「蘭陽文學叢書」),我想一般人可能注意不多,我也是因為有卿特別送我一本而翻閱。但看完這本詩集後,覺得這本詩集若僅是這樣淹沒於書海中,那實在有點太可惜了。

這是本好詩集,而且是青年詩人已經找到自身風格的好詩集。

一、技巧特色

我讀完詩集時,對有卿詩風的想法跟替本詩集寫序的黃智溶社長有類似之處(黃智溶為歪仔歪詩社社長),黃社長寫道:「字裡行間都處處流露著,許許多多生活上的小細節上,再加上他語言的直白有力,創造出一種獨特的詩風」

若要更仔細說明有卿的詩風,我認為是不淺的直白。詩風直白是近年來許多詩人的特色,尤其有部分在網路上被讀者轉傳許多的詩人,其詩擅長使用直白的文字敘述自身創傷,以己及人,成為一股潮流。

然而,直白的文字可以寫的不是只有傷痛,有卿擅長使用直白的文字召喚身邊時常可見的意象,但那些意象的組合,竟會將我們帶離當下時空,到他精心營造的氛圍中,如〈在我跳下這棟樓之前──想著受困於憂鬱症,總殷切期待大海的老朋友而寫〉第二段:

帶我能去看見島的無人地方
有些鳥嘈雜 有些木麻黃荒涼
我喜歡靜躺在螃蟹們挖出一個一個小洞的退潮時間點
被靜白的泡沫沖刷

我們每天的日常中都有許多快樂、哀愁、憤怒、悲傷等情緒,而這些情緒會在某些地方展示出來,而有卿詩風特殊之處,就是她能找到代表那些地方的意象,在書寫意象與動作之時,讓我們自然融入於氛圍之中。

要做到這點至少需要有兩方面的能力,一是詩人觀察周遭、挑選意象、感受自身情緒的能力;二是讓文字在不繁複的情況下,直白而不花俏地讓讀者也感受到這樣的氛圍。

在此節錄的語句也展現出有卿的另一個技巧:長句的使用。或許是因為網路時代來臨,目前許多詩的每一行詩句已經愈趨短小,但有卿會在短詩句內插入長句,破壞節奏,讓讀者從某種音樂性的催眠中醒來,但這種醒來不是負面的,而是為了讓人更深刻去體會那些意象的組合,並且產生另一種音樂性。

無論是意象的選擇、詩句的敘述、長句的使用,這些都是極其紮實的基本功,而有卿確實給我們展現,她在技巧上無招勝有招的厲害之處。

二、主題與題材

這本詩集分成四輯,分別是「棄婦第十九日」、「生活該有的樣子」、「半途而廢」、「共同活著的十字路口」。這四輯處理的主題分別是女性(尤其是女性身體經驗與受社會貶抑的部分,以及愛情)、社會正義與生命的挫折、成長的挫折,與自身生活經驗中的挫折。純論主題方面,表現最好的是書寫女性經驗的部分,有卿在書寫女性經驗時,文字可以非常熱辣,比如〈親愛的,我們不要孩子不好嗎?〉第二段:

親愛的,你說你想要孩子
我可以把子宮讓渡給你,乳腺給你
生養孩子的一切權利給你
牠可以叫你爸爸,從你姓氏
長得像你甚至性格拷貝你
如果我可以只輕鬆噴出一顆卵子在高潮當下

在書寫女性處境的相關詩中,有卿展現了強烈的女性主義思想,對各種父權都有相當批判。但他批判的也不僅是父權,或許是因為我們這一代年紀相近,我們都經歷過318以及之後的「覺醒」,關懷在地社會、轉型正義、社會公平等,有卿也寫了許多這方面的詩。當然,或許是因為詩人在處理某些題材時(主要是當下社會公平的詩),情緒太過濃厚,有時難免會看出詩句稍微失準,當然也可能是我主觀意識認為那凝煉的火侯稍有偏差;但在處理轉型正義時,那些字句的溫度熾熱得恰到好處,比如〈寫給宜蘭〉,一開始便引用郭章垣院長的話:「生死天命 無念無想

郭章垣院長是二二八事件中的宜蘭地區死傷者,他被槍斃後埋於頭城慶元宮,至今真相未明。有卿面對這樣的歷史,她在本詩最後兩段寫到:

我聽見你用血液供養槍膛
我聽見土壤裡你最後擠滿粉塵的呼吸
我聽見歷史被割喉,來不及尖叫的啞音
媽祖廟的香持續在燒,又繚繞近七旬
念此刻你應該也是個老翁,偶爾散步經過
燃盡此生之處

當臨走前你未能穿起的上衣成為後人的旗
當某些痕跡燒起,沒有正義

我自己走過慶元宮一趟,在人來人往的頭城老街,慶元宮佇立其中,卻僅有薄薄的一道金屬牌說明廟埕曾發生的悲劇。而當我進去詢問廟公相關的歷史時,他們卻只應我那些歷史都過去了,而我知道,郭章垣的家屬都還在等待真相。我自己體驗過的那些悲傷,我想有卿也用自己的方式體驗過了,要不,為什麼我在看這些詩句時,如此感同身受?

三、其餘感想與總結

最後,或許是同鄉使然,有卿寫的許多詩句,使用的都是宜蘭的意象,在此再次引用〈在我跳下這棟樓之前──想著受困於憂鬱症,總殷切期待大海的老朋友而寫〉,末段為:

(在我,跳下這棟樓之前
 帶我去能看見海、看見龜山島的
 任何一個地方──)

每當看到那些寫著山與海的詩句時,我就會想到宜蘭。那些詩句安排在詩的特定部分都是有原因的,因為宜蘭人生活在平原,看著海,離開時總要過山。每個景色都代表著一種情感,而有卿知道羅盤的方向,將詩句與意象擺在正確之處,讓我在閱讀時無不被這種「宜蘭感」所號召。


這本詩集作為「第一本詩集」,第一本詩集總是充滿各種可能性。而黃有卿這本不僅是讓我們看到詩人探索各種主題、題材的野心,還讓我們看到一出手便已達成熟的風格。我相信有卿若要寫下一本詩集,無論是什麼主題,應該都能交出精彩的表現,畢竟她對詩已有成熟的思考,以及各方面的嘗試。也希望她能繼續寫下去,無論是什麼文類。


2024年6月30日 星期日

西方奇幻本土化的初試啼聲:《眾神水族箱:禁錮之龍》、《酒館軼聞錄》

1.集體化的特殊創作方式

《眾神水族箱:禁錮之龍》、《酒館軼聞錄》是海穹出版社於2019年出版的作品,其創作的方式相當特殊,是眾多作者(馬立, 大獵蜥, bloodjake, TB Liu, 旋翼鳥)一同以類似桌遊跑團規則為基礎,自創規則、時空與角色來跑團,最後集體創作的小說。

我印象中最早的類似創作是台北地方異聞工作室的相關創作(尤以瀟湘神2015年出版的《台北城裡妖魔跋扈》為代表),不過北地異的作法是LARP,是先把背景與角色設定都寫完,再由玩家扮演指定角色將故事跑出結局,且最後撰寫者基本上是以瀟湘神一人為主;相對而言,眾神水族箱系列中,玩家可自行決定自己角色的姓名、種族、特徵、技能等,在角色上更加自由。而最後撰寫的部分,也是每個人撰寫兩章的方式將小說寫完。

由於《禁錮之龍》與《酒館軼聞錄》厚度差相當多,在此會以分析禁錮之龍為主,說明這樣的作法帶來的成效。先說總結,我認為以結果論而言,著作本身是合格的(尤其結局部分的處理我算滿意),但中間的部分可看出生澀之處。然而,正因為有這兩本作品,後續才有我私心挺喜歡的大獵蜥《赤螭之風》。以下將說明這部作品的特殊之處與優缺點。

2.特殊之處:背景的在地化嘗試

本作發生在架空奇幻世界中,每個大陸之間都有屬於自己的國家,但每個大陸之間相隔大海,而島嶼「凱塔艾蘭」就處於各大陸航道之間,長久以來為各大國所殖民。直到他們發現新的魔法能源能源「瑪那」,由於使用瑪那不需要天賦與魔法知識,因此很快使凱塔艾蘭強大起來,走向獨立,其首都「凱塔格蘭加」更成為新興的商業重鎮,瑪那燈使這裡成為不夜城,時時刻刻都在改變模樣。

本書封面的構圖致敬郭雪湖《南街殷賑》,加上凱塔艾蘭的地理位置與歷史基本上就是參考台灣,其中還有許多事件(如「魔法課綱微調」)根本是當時台灣時事改編,使得這本書具有濃厚的「奇幻在地化」意味。

但有個地方和我的預期仍有點差距,是有關人物描寫的部分,這主要是因為主要的五名角色其實都是外來到凱塔艾蘭的移民,與這座島嶼的在地歷史關係不大,表現不出那種「島嶼性格」。

島嶼性格是什麼呢?在我的想像來說,因為凱塔艾蘭是在大國之間科技發展快速的島嶼,又曾受過各方殖民,所以各種族群之間會融合,其他大國傳統沒想過的職位也會在此出現。居民有可能「自卑又自大」這種相反但綜合的性格,也有可能因為發展快速而發展出較「自我中心而喜好自由」的性格;當然也有可能因為島國又受殖民的地理因素,大家容易熟識,也包容外人,因此會有「先相信他人的純樸」等等。

但畢竟玩家有權決定自己的角色背景故事。而這本在其他地方做的在地化,試圖將台灣地理、歷史、時事與西方奇幻融合的野心,這本身仍值得讚許。

3.角色發展

本作有六個主要角色:阿爾特(人類)、阿律耶德(歌瓦/蜥蜴人)、維加斯(矮人)、昂賓貝(類猿人)、亞爾(半精靈)及主導者瑟爾緹莉安。老實說針對角色描寫方面,我認為成功失敗各半,比較成功的主要是阿律耶德(商人性格、被說成是蜥蜴會生氣)、維加斯(好賭、做事不顧後果的矮人)與主導者瑟爾緹莉安(堅持目標,最後的反轉也很不錯),而另外三人部分則較沒鮮明性格。

雖然許多人認為角色應該要描寫得立體,但我認為好的角色描寫是需要依照篇幅而定的,當每個主要角色能分到的篇幅並不長的時候,角色必須從一開始就有鮮明的個性(也就是引用刻板印象),需要挖掘角色深度的話可以後面再透過特定橋段進行翻轉。但阿爾特、昂賓貝、亞爾這三人一開始除了身手好以外,在個性上沒有特別顯露,比如我認為其實一開始可以描寫亞爾的天真、潔癖性格,阿爾特就是喜歡當解說役,也可以對昂賓貝「我沒打算與你們交流,這只是公事公辦」的這種鐵面性格多加著墨。直到最後結尾時,由於透露出角色的意圖,才使其描寫深度加深,這也是我對結局比較滿意的原因。

其實這也顯示出集體創作的困境,也就是如何讓每個角色在適當時機揭露意圖,如果是一個人創作小說的話,要確認時機並揭露並不困難,但當變成集體創作時,這種時機點的掌握就相對來說困難很多。

4.整體評價:初步嘗試的意義

老實說,純粹就《禁錮之龍》而言,雖然前述「在地化」的許多努力值得讚許,但由於角色描寫較為生澀,角色數量又多,導致角色的深度要到尾盤揭露內心想法時才能拉起來,還好海穹還另外出版角色相關外傳系列《酒館軼聞錄》,我認為後者有在前者的基礎之上加深角色深度與想法,讓作品更加有趣,這也提升了我對這系列前兩作的評價。

不過,這兩本小說的最大意義,我想是在於培育新一代的奇幻小說創作者,比如參與者之一的大獵蜥便基於此世界觀撰寫了後續作品《赤螭之風》,在奇幻作品中隱隱藏著女性的性別意識關懷,以及終極的角色意圖「愛」貫串整個作品,我認為是相當不錯的奇幻佳作;而另一參與者馬立雖然不是以這本出道,但這本其實也僅僅是馬立參與的第二本著作,他也即將有新作推出,我認為他的進步幅度不可小覷,也相當期待他未來的作品。

在這層意義上,我想稱本作為「奇幻文學在地化嶄新里程碑」(書底文案語)並沒有太大問題,里程碑有時有時並不是立在高點,而是立在「有意義的點」上的,而這本小說做為台灣新一代創作者跑西式奇幻故事的集體創作,不僅讓這些創作者初步嘗試架構世界觀,也讓他們在互動、集體創作之中逐步提昇自己的創作技巧。

假以時日,當這些創作者在日後發光時,我們會看到光源原來就在那裡。

2024年6月8日 星期六

深淵的怪物淬煉出中年男子的勇氣:讀靜川《萬物的終結》(有雷)

 

《萬物的終結》是台灣創作者靜川撰寫的克蘇魯小說,其實台灣創作者撰寫的克蘇魯小說有逐漸增多的傾向,包含之前羽澄《無以名狀、恐懼及貓的消失》應該是台灣第一本同類型作品,不過論閱讀順序,靜川《萬物的終結》才是我第一本閱讀的。

(題外話,羽澄這本很好看,應該很能滿足閱讀過洛夫克拉夫特著作的讀者胃口,我之後閱讀完羽澄的第二本克蘇魯著作後也會一起寫個心得)

一、號稱克蘇魯小說的「反克蘇魯」小說:論小說主旨

《萬物的終結》雖然號稱克蘇魯小說,不過就我個人閱讀的感覺與見解,我反而覺得他是很「反克蘇魯」的小說,這主要是因為故事結構與呈現方式所致。

對我來說,克蘇魯小說的核心就在洛夫克拉夫特的那句:「人類最古老、最強烈的情感是恐懼;而最古老、最強烈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而表現在作品中時,主角總是會像被詛咒一般,他們知道,若更接近真相,自己會失去理智,甚至身亡,卻有一股無法言明的執著讓他們繼續去接近真相,而造成最後的悲劇。而其他追尋真相的角色只能透過前人留下的隻字片語去猜測那「真相」可能的模樣,他們很可能連他們要面對的怪物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或根本無法知道,因為看一眼可能就會死),使恐懼只能繼續保持未知的狀態。

然而,本作卻在克蘇魯的題材之下,進行一個完全「反克蘇魯」的操作。雖然充滿觸手的肉塊怪物依舊,直視怪物太久也依然會瘋狂,但怪物有模樣,有來源(深淵與冥海),有對抗手段(法術),而且這背後還有更巨觀的整個世界運作機制。而主角莫方一開始根本不想探明任何真相,卻在被迫面對怪物的同時被迫更了解整個世界的模樣與運作的原理,而最後當一切了然於心時,他再做出自己的選擇。

無論是世界觀的設定,或者莫方擁有的、克蘇魯作品的前人中沒有的自主性,都使這部克蘇魯題材的作品在核心關懷與主旨上充滿一種「反克蘇魯」的意味。但反而是因為這種「反」,讓這本有著以前作品中沒有的特殊模樣──尤其是「誠懇」。揭露世界觀的誠懇,以及角色會透露自己壞想法的誠懇。

二、深淵的怪物淬煉出中年男子的勇氣:簡單討論主角莫方及其他要角

我認為本作在描寫人物方面,最重要的兩個角色「莫方」跟「沈如龍」大體上可說是挺立體。

本作主角莫方原本是一名攝影記者,靠拍照為生的他沒有固定伴侶,生活只有賺錢、和同為中年異男的朋友打嘴砲以及找正妹交流(不過好的是他懂得界線,不會亂騷擾女生)。這樣的人生雖然說不上失敗,但也絕對說不上成功,尤其毫無目標。這種非典型主角頗有趣,他雖然不算好人,但他也有「我知道自己不是好人」的自知(在這方面,作者滿擅長寫角色思緒中各種透露的小小壞想法,這點我覺得有一種「誠懇感」,很能說服人有關角色的各方面性格與想法),而且也有「不想傷害別人」的良知,而且正因為一開始不完美,所以後面的成長才顯得巨大。

然而,由於他父親莫式武(不知道是不是「漠視我」的諧音)的關係,他還是被迫牽扯到深淵中,每當他想回到日常時,總會有各種事件逼他重新面對深淵與怪物,乃至於世界的真相。於是人生逐漸變得簡單,他要不面對怪物、拯救世界,要不就是讓整個世界毀滅,而他也必須讓良知轉個彎,成為「能扣下扳機的人」,他磨練出了面對深淵的態度與勇氣,讓他最後做出了(對我來說)偉大的選擇。

書中的沈如龍可說是莫方的對照組。沈如龍一開始就有莫方在對抗深淵時所需的一切能力,以及「對抗深淵」這目標。但他逃避了一開始的目標,而最後想要的不過是一個溫暖的家庭。然而,書中最後選擇以沈如龍的視角結束,或許作者也是想告訴我們,沒有什麼選擇是錯的,偉大的選擇很好,但身邊的溫暖也很重要。

另外,要角阿琳我覺得某方面而言根本是男性的夢中情人,美麗、身材好、高EQ、技能實用,要不是某種命運讓他和主角在一起(書後面會解釋),怎樣都覺得這樣的人不該在養老院當護理師啊!

三、台灣的日常風景如何成為怪物追殺的逃亡場景

本書的另一厲害之處,我認為是將克蘇魯題材與在地結合得相當不錯。一開始的山海礦坑隱涉曾發生巨大礦災的海山礦坑;而後面克蘇魯怪物在台灣街道上演,許多熟悉的日常片段都成為恐怖的主軸中的搞笑元素,比如計程車司機堅持找錢,主角們還搶阿媽的50cc摩托車騎來逃脫怪物(還偷吃阿媽從便利商店買的麵包!),實在是在緊張中非常有台灣在地生活感。而書中還有很多台灣時事梗,包含莊園法師、館長槍擊案等,每每看到都會讓人忍不住一笑。


整體而言,成功的在地化,立體的主角,加上不斷翻轉的世界觀,讓這本克蘇魯小說雖然在閱讀上偏離了我一開始的期待,但小說本身是成功的。我尤其認為作者不斷在給主角許多選擇的機會,主角可以選擇很多不同的道路,而作者也對自己的提問做出誠懇的解答,讓不同的角色選擇不同的命運,並且賦予每一次的選擇「意義」。

那些意義讓角色的選擇有了價值。某方面而言,這是作者對每個角色的同情。雖然殘酷的小說可以給人深刻的體驗,但有時在巨大的痛苦後,我們還是希望可以有一點救贖啊。

2024年4月21日 星期日

M.Seed一期一會書衣、Midori綁帶筆袋與自製A5萬用手冊

最近看到「有筆x鋼筆工作室」有賣 M.Seed手工皮革 的A5大小書衣,由於最近使用的筆記本已經改成自己打孔用6孔A5萬用手冊,但深深覺得想要手帳更美一些,所以決定去買布書衣。

來到現場,一開始試書衣大小,發現A5書衣用在萬用手冊上有點小,不過一旁有一期一會的布書衣,試用一下後發現大小剛好,就決定購買了。

順便買了Midori的綁帶筆袋,用在A5萬用手冊上剛好,裡面放了幾枝筆、筆芯及其他小文具,就算在外面只有帶筆記本也能用。

如果你有錢,當然是推薦買高級的萬用筆記本,質感更好,不過如果跟我一下沒這麼有錢,也希望筆記本小本一點(通常萬用手冊會留點邊,讓分類頁、筆插等有空間可以放),那我會推薦可以先買萬用手冊打孔機,A5的6孔鐵夾(夾子本身就好)、A5的厚牛皮紙,內頁可以隨自己需要來購買(比如方格紙、夾鏈袋、墊板等)。

接下來只要先給兩張牛皮紙打孔做為封面、封底,插在M.Seed的一期一會書衣中,你就能獲得一個高質感布書衣萬用手冊囉!

也感謝有筆,讓我一趟就升級我的筆記本,如果之後有機會,看能不能用用看Ashford的Refill Pad A5版本~ 



2024年4月9日 星期二

良好的角色刻畫,帶出超出時代的政治觀點:讀匡靈秀《巴別塔學院》(有雷)


隨著今年雨果獎爭議,匡靈秀《巴別塔學院》再次引起全球科奇幻小說迷關注(可見鄭雅芝的相關文章: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4/7756408 ),不過我本來就因為身邊朋友好評不斷而想看看這本書究竟寫得如何,看完後,可以理解為何這本書獲得盛讚,但身為臺灣人,我也不認同這本書當中主張的一些政治觀點。

另外,由於我最近半年編了一些和語言學有關的書,尤其《語言的力量》有些地方很可以跟《巴》一書互相對比,而這些對比難免會牽涉到大量劇透,這點還請閱讀者見諒。

小說簡評:優秀的人物刻畫,似乎錯誤的時代感

本作最大的亮點在於人物刻畫。作者應該是針對角色的背景故事下很大一番功夫,不僅四位角色在國家、族裔、性別上都有互補性,他們不同的成長背景也帶出不同的視角,人物的個性就會在他們對事件的討論中展現出來,使角色描寫相當立體且有說服力。而即便是一些配角學生或教授,也都在他們出現的短短時間中給人足夠的特點,算是巧妙運用刻板印象來在短篇幅中塑造人物,而若角色之後有再出現,也會使用對話或事件拉深其深度。而本作最後主角們的結局,也因而給人頗多感慨,彷彿從一開始,他們不得不面臨最後的命運。

我個人認為人物的描寫是小說的基本,但要寫得好相當困難,因此在這方面作得相當出色的《巴》,事實上我會給予很高的評價。不過,在執行上難免會有一些瑕疵──主要是時代感有點奇怪。

《巴》一書的背景建立在1830年代的牛津,當時整個英國都在工業革命,大多數人對1830年的物質條件並不熟悉,因此作者寫的場景會喚起讀者模糊的印象,認為作者寫得很有說服力。

不過實際上還是會被真正熟悉那年代的人揪出一些錯誤。我自己看到的錯誤是作者寫到鋼筆,雖然鋼筆確實是相對古老的書寫用具,然而鋼筆的發展幾乎是到1883年,威迪文(L. E. Waterman)改良筆舌後,鋼筆才變成一個大眾普遍能使用的書寫用具,要不然在這之前, 鋼筆使用者用的都是一直漏水的鋼筆,我想巴別塔學院的學者應該是不會用那種東西才是。當然,作為虛構小說,其實最後還是匯回到「作者說了算」就是了。

而另一個時代感比較奇特的地方,在於主角們論述殖民主義、全球化經濟的部分,他們的論述基本上當今社運青年應該都相當熟悉了,殖民者不斷透過殖民、掠奪外國而獲得資源,並用這些資源投入在更多的掠奪上,且讓有產階級得以鞏固自己的階級等等。這裡不是說他們論述的理論不正確,而是他們的論述看起來基本上是基於馬克斯主義──但馬克斯是到1840年代後才逐漸成熟起來。所以主要角色之一葛瑞芬所講的論述看起來非常超越時代──而且是他所屬的整個祕密組織「赫密士會」都如此。

不過這還是一個「作者說了算」的問題,搞不好那些角色就真的有真知灼見就是。

銀工魔法的語言學

在本作中最重要的奇幻設定,是「銀工魔法」,如作者受Okapi採訪一文簡介為:「利用不同語言在翻譯過程中失落的「言外之意」來產生魔法」

老實說,銀工魔法的形式很美,但我一直有點不確定到底它發揮功效的方式是什麼,是兩種不同語言中的詞彙中「意義沒重疊處」會發揮效果;或是「意義重疊處」會發揮效果?如劇情中重要的一組配對「burst/爆」這兩者重疊之處在於其爆炸的含意,這就不是發揮burst的失落效果(如「衝出」、「塞到幾乎破掉」等效果),而是重疊的「爆炸」意涵。所以雖然裡面很多詞源學的東西讓人目不暇給,但實際上我讀完還是略有困惑。

另外,在書內,有兩個銀工魔法的範例跟認知語言學有關,一個是不同語言中的詞彙聯想,另一個是葛瑞芬的母語。

先說詞彙聯想的部分,當查卡瓦蒂教授在教導羅賓如何施展銀工魔法時,說:「來,這是種特殊的心靈狀態,你確實要把字念出來,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同時在腦中想著兩種意思,你同時存在於兩個語言的世界中,並想像橫越其間,這樣聽起來有道理嗎?

作者寫得這好像很困難,然而並非如此,當你在講一種語言時,本來就會聯想到另一種語言的相關詞彙。《語言的力量》作者薇奧理卡.瑪利安便寫道:「對於多語者而言,這種平行活化會串連他們所知道的所有語言,因此來自聽覺輸入的聲音不僅會活化英語單字:肥皂soap、噴霧spray、矛spear等等,也會共同活化其他語言中的詞語(在本例當中,有俄語單字 slon/大象、speert/酒精、speachkey/火柴等等),結果共同活化更多單字。這讓大腦能夠不考慮是哪種語言,對聲音和意義所有可能的映射保持開放性態度,因此大腦總是準備好接收任何語言的輸入,即使在非預期情況下,所以理解和回應的速度會快過大腦重啟被停止的語言。

而關於葛瑞芬的母語部分,作者寫到葛瑞芬遺忘自己的母語:

「你看,我就是你失敗的前一代,我們親愛的老爸太早帶我離開中國了,我可以聽得出聲調,但也就只有這樣,我的語言程度大部分都是來自後天學習,我沒有中文的記憶,也沒辦法用中文作夢。我擁有回憶,也擁有語言技能,可是我沒辦法穩定發揮銀條的力量,銀條在我手中多半根本動也不動。」他喉嚨一緊,「我們的父親賭你賭對了,他把你留下來成長,直到你能夠識字,但他在我形成夠多連結、夠多記憶之前,就把我帶到這裡了。還有,他是我唯一能夠講中文的對象,那時候我的廣東話講得好多了,而現在這也沒了,我沒辦法再用廣東話思考,當然也不可能用廣東話作夢。」

這是一段哀傷的對話,不過事實上,只要你學過某種語言,那怕只是小時候學過,而且極小時候就離開家園,那些語言還是會對你的腦部造成終生影響,而要重新建立出與遺失母語的連結,其實會更加容易。

在語言學上有個現象叫做語言磨蝕(language attrition),也就是遺忘了原先所學習的語言,比如收養子女或移民子女容易會有這樣的現象,很明顯葛瑞芬也是如此。然而,《語言的力量》中舉了一個動人的例子,描述一名收養子女「TJ」想尋根的過程,他透過心理治療與語言學家的幫助下,想起一些童年記憶與詞彙,然後透過「存留典範」,比較學習不同詞彙的速度來辨別失去的童年語言,發現他小時候可能是講烏克蘭與或俄語。

葛瑞芬,你是可以用母語作夢的,只要你一直講下去。

最後,有關銀工魔法,還有兩點我想探討,一是作者不知道有沒有想過手語的情況?雖然手語記錄目前很困難(不過有發展相關符號了),不過我滿好奇,如果有個人會美國手語(American Sign Language)也可以使用一般語言,那他他在講的時候同時比手語,效果會如何?

另一個是不知道作者有沒有考慮到物理公式作為描述世界運作的語言的觀點。如果在一枚銀條刻上「質量」,另一邊刻上「能量」,我們有沒有辦法直接製造一枚銀條原子彈呢?

暴力之必要?《巴別塔學院》中的政治觀點

就政治立場而言,《巴》一書以相當力道批判英國的殖民主義,以及殖民者透過權力、魔法及武力鞏固自己利益、壓榨他國人民的手段。基本上這樣的立場是絕對正確的,但我的問題只在手段。

從葛瑞芬到羅賓,他們基本上都是認為要用暴力才能達成目的,這也對應到本書的標題之一「Or the Necessity of Violence」(暴力之必要),同時也透過書中角色的描寫,不斷強調殖民者不可能設身處地為被殖民者思考,以彰顯暴力之必要。

不過我認為,一方面主角的暴力僅僅是半吊子,他們在佔領巴別塔學院時的暴力與真正的革命相比還太過輕微,也沒有真正用銀工魔法達成極強大的武裝;另一方面,角色們對暴力的思索還太過淺薄,他們只有去思索「暴力可以達到什麼」,而沒有「用暴力達到目的後,會發生什麼事」。

事實上是,絕大多數以暴力變革的國家,在往後都會不斷因暴力而動亂。只有當他們最後以非暴力手段來變革時,和平才有降臨的機會。比如英國的殖民地印度,最後是在聖雄甘地以非暴力運動的情況下來達成獨立;而與我們更切身的例子,則是台灣在李登輝掌權下,從立委到總統直選的一連串民主改革。

當然,或許這是非常事後諸葛的角度,畢竟1830年代的政治環境與當今差很多,如果人民素質不到家,那或許主角們的判斷是正確的──不使用暴力,掌權者是聽不懂的。

不過,我不認可主角思維的原因還有另一點,是主角反對鴉片戰爭,他認為鴉片戰爭是英國想要強行輸入鴉片給中國的惡意行為。這點當然沒錯,但他舉著的大義我實在不是很認同。事實上,我認為主角想去尋找大義,很大程度是因為他想逃避自己殺人的責任,他需要賦予自己殺了生父一些意義,而阻止鴉片戰爭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然而,1830年代的中國還是清朝時期,而我對清朝這毫無民主又有文字獄的國家完全沒什麼好感。主角表達得他好像認同自己身上的中國血統一般,但事實上他也根本不知道中國當時的人權情況吧,否則他會做的,應該是回到自己的家鄉,用自己的雙語能力幫助清朝進行翻譯中心的建立、銀工魔法及政治改革才是。而事實上,清朝的政治改革正是打了鴉片戰爭後,他們才醒悟到自己的脆弱,才步上改革之旅。至於為什麼改革最後沒成功,那就是後話了。

不過,講這些並不是要否定這本小說,事實上是,只有當這本小說具有良好的人物塑造時,我們才有能力將其看完,並且討論角色的思想。能討論這方面,正展現作者已經寫出良好的作品了。

題外話:切身的部分──怡和洋行

題外話,作者提到的事情雖然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但有些地方卻很切身──我說的並不是那些殖民情境或種族情況,這部分很多人說了──我要說的是怡和洋行。

當主角們發現鴉片戰爭是勒維教授聯合廣東的外國商會引發時,有提到其中一名主導者是建立怡和洋行的威廉・渣甸。作者應該知道,怡和洋行直到現在都還存在,雖然他們擔憂香港97回歸,而早在1984年便將總部遷至百幕達,但仍是香港最大的企業之一。而諷刺的是,當年協助大英帝國壓榨中國的怡和洋行,在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時,卻支持中國的國安法,一百多年來,怡和洋行都站在當權者的這邊。

而你知道嗎?怡和洋行不僅掌握香港的飲食消費,其影響力也跨足亞洲,在台灣,他們擁有至少IKEA、肯德基與必勝客等企業的經營權。你在這些店的消費,都是支持中國這個新帝國。

殖民主義的幽魂,直至今日都縈繞在我們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