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1日 星期六

形式與內容的呼應,及紀錄片的本質──《日曜日式散步者》觀後感

這部紀錄片是記載台灣史上第一個超現實主義詩社「風車詩社」的故事。此詩社據點是在台南,從成立到結束的時間不到兩年。由於成立時間短,加上與當時台灣新文學的左翼主流並不相符,導致被台灣文壇遺忘很久,直到近年才重新出土很多當時史料。導演在讀了這些史料、做了很多口頭訪談後,決定以一種極為特殊的形式來呈現這紀錄片。
 
我在標題給的第一個關鍵字是「形式與內容的呼應」。基本上,風車詩社作為超現實主義的詩社,他們的詩風(和同代人比起來)極為特殊及實驗性,並且追求形式的突破。他們使用大量意象、物質的不尋常的排列組合來呈現一種極為特殊的內心風景。
 
對這部份有基本的理解後,重新觀看此片,便更能知道導演想要表達的是什麼。
 
基本上我大致把這影片分為前、後半段,中間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分隔線。在前半段,導演將超現實主義的風格帶入紀錄片的敘事中。在影片的敘事中引用相當多詩句及歷史影像,但我們看不到講的人的臉,也不知道讀的是誰的詩句,或者歷史影像是哪些歷史影像。直到片末才會指出其出處;此外,導演不時插入沒這麼有關的意象,骰子、骨牌、撕剪報紙、眼睛等,這些都顯示出其超現實主義影片的本質。如果對照《安達魯之犬》這部超現實主義開山之作(這部片子也有被《日曜日》引用),更可看出其手法的模仿之處。
 
要補充的一點是,以電影敘事而言,超現實主義的手法雖然實驗性質濃厚,但這充滿象徵、潛意識、拼貼的手法終究是被淘汰和馴化的。今日電影我們可以看到不少超現實主義時期的手法留下來的剪接及疊合等影像使用方式,但已經不可能像八十年前那樣如此難懂了。以「電影」而言,《日曜日》看似前衛,其實相當「復古」;但以「紀錄片」而言,《日曜日》絕對是前衛的。這點會在後面詳談。
 
到後半段,這樣的實驗性漸漸減少,甚至在戰後的部份回歸了我們主流對於紀錄片的想像,以字幕、當時影像等,用後設性質的講解(也就是,說難聽點,馬後炮)讓我們瞭解當時發生的事情。
 
基本上這種形式我會做兩種詮釋,這兩種詮釋應該都可以通。一種詮釋是,由於詩社只存在短短不到兩年,前半部份的超現實主義表現是呼應詩社的超現實主義手法,更是呼應超現實主義那種想表達精神中極隱微、真實的部份,直接表達風車的詩人們當時的精神、潛意識狀態;後半段則是,由於詩社停止活動,加以戰爭導致創作自由不斷被緊縮,他們也逐漸從「超現實」回歸「現實」,對應著影片漸漸紀實的部份。
 
而另一種詮釋則是導演沒力了。在這裡我想引用另一個作品,甘耀明《殺鬼》,這是一本魔幻寫實歷史長篇小說。甘耀明一開始以一種混合客家、日語、台語及中文的語言書寫,使讀者讀起來額外痛苦,卻也因此產生另一種異樣的情調;然而到了後半段,這樣的語言及情調漸漸回歸較普通的中文,小說逐漸被歷史駕馭。作者自言一開始寫得相當痛苦,到後面寫的比較順。我覺得寫順的理由有一部份就是不再使用那樣雕琢的語言。當作者不知道該怎麼前進,力量無從施展於劇情時,便只好施展於形式。
 
用同樣的角度來看《日曜日》,這種超現實主義手法施展起來事實上是相當疲憊的,每一次的剪接之間你都得不斷重新釐清自己的邏輯。到後面,當導演漸漸放棄這樣的形式時,敘事不但推進快了起來,也更容易看懂。
 
然而,在釐清形式與內容的關係後,我仍得問一句,導演拍出這樣的「紀錄片」,為的是什麼?而這就牽涉到另一個核心問題,也就是紀錄片的本質──紀錄片是為什麼而存在的?
 
對我而言,紀錄片的存在一如報導文學,那是一種「紀實的力量」。我們知道有悲痛發生,而我們紀錄那份悲痛,讓更多人知道問題在哪裡;或者我們知道有些人努力,獲得微小或巨大的成果,而我們在觀賞時驗證某種先驗的道德教訓。在這背後,所有的紀錄片都有「想被人看到」的欲望。
 
想被人看到,而對人產生某種影響。
 
要讓紀錄片有影響力,形式是必須考量的因素,觀眾必須要能看懂你想說什麼,才能對你買單。然而,今天《日曜日》使用一種相當難以理解的形式拍攝。我必須要說的是,若有受過一定藝術訓練的人,的確是能被這部片子打中某個地方,因為這部片子的形式有它的高度,但這前提是「有受過一定藝術訓練」。
 
在放映會後的座談,導演有試著回答我的問題,他說這部影片能讓他對得起自己,那些剪接、形式,他都知道如何對自己產生意義。有些功課是導演做的,而有些功課是要觀眾做的。
 
導演的說法有其價值,但這也突顯了另一點,也就是這部片子的確是面對知識階級而非大眾的。如果拍攝紀錄片的目的是要推廣風車詩社,這樣的紀錄片真能達到推廣的效果嗎?還是一堆人看了以後睡著、罵這部片難看,然後提到風車詩社後,除了知道這名字,連他們在做什麼都不知道呢?
 
我知道導演可能厭倦傳統紀錄片中那種以某種情感打動人的作法,但這作法不只是主流、有效,而且是觀眾預設的觀看模式。如果以「紀錄片」為名,那或許還是要遵循某種傳統。一次的顛覆或許會讓人耳目一新,但再一次只會被觀眾拋棄。
 
我的一點想法分享,如果能以較後設的手法,先來一段說明文字或旁白說明等等影像的目的,然後再讓觀眾看到超現實主義剪接的影像,或許也是一種作法。只是我也並非專業電影人,不知道專業的電影人對此有什麼看法?
 
最後,如果導演不宣稱這部片子是「紀錄片」,而是在一般院線以「電影」之名上映,或許評價就不會如此兩極。「電影」畢竟是一種有各種可能性的文本,而真人實事改編的電影一樣也能讓觀眾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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