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陳玉勳導演不敢說很熟,只有看他之前導的《熱帶魚》。《熱帶魚》無疑是一部好片,尤其那句「愛?愛你去死啦愛!」迷因堪稱經典,整部片諷刺聯考制度,演出鄉下人的憨厚,又稍稍帶出台灣女性被不平對待的嘆息,讓人在歡笑中突然會被戳到一下。
由於陳玉勳很會在搞笑中帶出議題,因此當我偶然在Threads抽到《大濛》試映時相當興奮,光看導演名字,我就知道這部片一定好看,看完的結果雖然跟預期不同,但更好了。
《大濛》主要劇情是主角阿月從嘉義北上,要將被槍決的哥哥屍體帶回家,途中遇到外省人趙公道,找到童養媳姊姊阿霞。這幾人在劇中有各種遭遇,但基本上主角是幸運的,雖然哥哥送的手錶沒了,也有被打過,錢被偷過,但大體上他們最後成功在國防醫學院找到哥哥的屍體,火化後帶回家。
大濛是從劇情到執行細節都非常讓人敬佩的完整電影,它不一定是最完美的白色恐怖電影,但它好看,且在這時代出現時相當有意義。
它好看的第一點是挑選的敘述角度。以往白色恐怖影視作品大多是直接以受害者作為主角,他們為了理念而犧牲、受傷,但如果有看過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相關史料,就會發現受害的遠不只受害人本身,連他們的家屬都會遭殃,動輒被便衣警察上門搜索,每週去警局報到,想找工作餬口時,公司還會被警總找麻煩,逼得當事人失業,而親友們也顧忌當權者的迫害而不敢給予幫助。
更重要的是,那些被害人有些人或許無辜,有些人或許有理念,但他們起碼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被傷害,他們知道自己被什麼牽連;但家屬不同,家屬沒得選,他們明明沒犯罪卻遭受當局迫害的唯一原因是血緣。那些暴力不需理由。
唯一能抵抗這種暴力的方式是愛,如阿月、阿霞對家人的愛,如趙公道心中還稍微殘存的博愛。愛讓被害者家屬在戒嚴時代還能找到彼此,互相扶持,撐過最艱難的時刻。阿月也是因此才順利度過許多難關,找到姊姊與哥哥,甚至在最後找回趙公道。
我們或許無法同理被害人為何選擇理念而寧願犧牲自己,但我們很能理解身為家屬被牽連的感覺,敘事角度的挑選,是這齣戲成功的原因之一。
再來是陳玉勳在這齣電影中的意象使用非常強大,其中有一幕,是工友在福馬林池尋找哥哥的屍體時,從上方往下拍福馬林池,暗紅色的福馬林液體內,有滿滿一池的屍體──那些屍體都是一個個的槍決要犯,這是非常赤裸展現國家暴力的一幕。
另一個電影中的意象是雨與霧,哥哥對阿月說故事時,河裡的水變成雨,滋潤了遠方的沙漠;而當哥哥之後寫信給阿霞時,其中一滴水變成了霧,最後消散,那象徵著哥哥心境的轉變,他原本希望自己可以讓這世界更好,但他最後知道,自己只會消失在這時代中,什麼也做不了,那是非常殘忍的體悟,卻以非常溫柔的方式表達出來。而這部電影,就是要記得那時代消散的一切──所以叫大濛。
故事的最後,透過一張張圖卡將觀眾拉到現代,我覺得這結局相當有意義。意義不僅是在於作品對趙公道的處理很溫柔,讓我們知道他沒有被判死,更是讓我們知道,《大濛》電影中所發生的一切,很有可能就是我們上一輩、上兩輩人的回憶,也讓我們更能理解為什麼在他們的年代,政治會是一種禁忌。或許,如果你開口問長輩,你可能會知道一些驚人的家族故事。
最後,《大濛》的執行細節相當驚人,雖然我對場景的考究程度沒概念(應該有滿多做過相關史料考察的人都很能看出場景還原的部分),但對語言部分的考據相當敬佩。阿月的設定是嘉義人,台語腔調和我阿媽所說的台語腔很接近;而阿霞是設定從小送養、在台北長大的童養媳,因此腔調是台北腔,而趙公道則是講有濃厚廣東腔的華語;而本省籍知識分子之間還有日文的存在。
導演想還原時代的努力,讓我相當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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